父亲的第一个名字叫白露
发布时间:
2026-09-08
来源:
印象重庆网
作者:
谢祖全
作者:谢祖全
一百一十六年前的今天,公历 1910 年 9 月 8 日,农历庚戌年八月初五,正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白露。孟秋的气息已浸润大地,暑气渐消,清风送爽,天地间都染上了一层温润的金黄。
璧山县狮子乡向阳湾的谢家院子,坐落在一片平缓的坡地之上。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致美得像一幅晕染开来的田园画卷。远处青山层峦叠嶂,披着深浅不一的绿;近处稻田一块连着一块,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禾秆,黄澄澄、金灿灿的一片,在澄澈的蓝天白云映衬下,格外耀眼夺目。风一吹过,稻浪翻滚,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成片的坡地上,高粱也已成熟,火红的穗子挺立在枝头,像无数支燃烧的火把,在蔚蓝的天空下跳跃,将秋日的山野装点得热烈而鲜活。时而有不知名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从人们面前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啼鸣;忽而又有矫健的老鹰展开双翼,直冲云天,在天际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为这宁静的田园增添了几分灵动与壮阔。

作者谢祖全(右)与父亲合影
就在这个风景如画、秋意盎然的日子里,璧山县狮子乡向阳湾谢家院子中,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午后的静谧,一个新生命呱呱坠地,为这个普通农家带来了满院欢喜。全家人都沉浸在添丁之喜中。曾祖父谢昌江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齐整,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他偕同曾祖母谢李氏,还有他们的儿子 —— 婴儿的父亲谢隆銓,一同站在门前院坝里,喜气洋洋地迎接前来道喜的亲友。面对每一位道贺的人,曾祖父都不停地打躬作揖,言语间满是谦逊与喜悦:“多谢各位亲友赏光,多谢大家的祝福,寒舍添丁,全靠各位的关照。” 曾祖母谢李氏穿着一身素色布裙,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因笑意愈发明显。她时不时抬手整理衣襟,目光里满是对新生命的期盼与疼爱。谢隆銓则站在父母身旁,神情略显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搓动,眼神里满是初为人父的忐忑与欢喜。
前来道喜的亲友挤在院坝里,说说笑笑,热闹非凡。大家争相凑到曾祖母谢李氏面前,想要看一看她怀里抱着的婴儿。“哎哟,好乖的娃娃!眉眼真周正,还是个男婴呢!”“真是个福气娃,谢家添了这么个壮实的小子,往后一定能光宗耀祖,咱们这个家‘东山再起’可有希望了!” 亲友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赞叹与祝福,清脆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热闹的议论声中,有人高声问道:“这么可爱的娃娃,可有名字了?”
曾祖父谢昌江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答道:“刚落地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取名,正想请各位亲友帮忙参谋参谋呢。”
话音刚落,就有一位年长的亲友开口说道:“今天恰逢白露节气,不如就叫‘白露’吧?”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嗯,叫‘白露’好,既应了今日的节气,又透着几分清雅。古人有云‘白露时节玄鸟归’,玄鸟便是燕子。从白露这天起,燕子便要收拾行装,蓄势待发,展翅高飞,穿越千山万水,飞越河流湖泊,奔赴温暖的远方。这‘玄鸟归’的寓意极好,象征着坚忍不拔的精神和不屈不挠的意志。愿这孩子将来也能如玄鸟一般,胸怀远大志向,历经风雨而不屈,终能抵达自己的远方。”
听完这番话,在场亲友齐声叫好,纷纷称赞这个名字取得好,既贴合时节,又寓意深远。“好名字!既好听又有寓意,就叫白露吧!”“没错,白露时节生,叫白露,再合适不过了!”
就在大家一致赞同的时候,又有人开口问道:“还有呢?就只叫‘白露’吗?他姓谢,难不成就叫‘谢白露’?”
这句话让热闹的院坝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说话人。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他姓谢,咱们谢家有祖传的字辈诗,我念给大家听听:‘兴文志梓永元廷,福得一荣世贵钦,光裕昌隆纯祖泽,联登万胤衍祥祯’。” 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晰有力。念完之后,又缓缓说道:“这字辈诗是咱们老祖宗在元朝末年编定的,代代相传,从未间断。这孩子在字辈诗中位列第十九,正是‘纯’字辈。我看,不如就按字辈取名,叫‘谢纯伋’如何?”
有人不解地问道:“‘伋’是什么意思?倒是少见这个字。”
那人笑着解释道:“‘伋’这个字大有深意。古代有一位贤士名叫郭伋,他为人诚实守信,言出必行,是远近闻名的正人君子,深受百姓爱戴敬重。取名‘纯伋’,便是希望这孩子长大之后,能继承郭伋的品格,成为一个诚实守信、言出必行、品行端正的人,不负谢家的期望,也不负这美好的名字。”
大家听完这番解释,都纷纷点头称赞,觉得这个名字既合字辈,又有美好寓意,比单纯叫 “谢白露” 更为妥当。“好!这个名字好!既合祖制,又有深意,就叫谢纯伋!”“愿这孩子将来真能成为郭伋那样的正人君子,诚实守信,不负韶华!” 曾祖父谢昌江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就依各位亲友的意思,这孩子就叫谢纯伋!”

作者谢祖全(右)与父亲合影
后来大家才知道,谢纯伋还有一个名字叫 “谢树先”,这是他长大成人之后,自己为自己取的号名。早先家里人并不知晓这件事,一度以为当年给他取了三个名字,直到后来他自己说起,大家才恍然大悟。
亲友们围着婴儿,兴奋地议论着他的名字,谈论着他的未来。不知不觉间,两三个小时过去了。就在这时,婴儿的哭声突然变得响亮,一声比一声急促,带着明显的饥饿感。“孩子哭了,该喂奶了!” 有人急忙说道,“他的妈妈在哪里?快些来给孩子喂奶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现场的热闹。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情。“是啊,孩子的妈妈呢?刚才还看见她的,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问来问去,谁也不知道她去往何处。一时间大家都慌了神,纷纷行动起来,四处寻找婴儿的母亲。有人冲进屋里,把每个房间都搜寻一遍;有人走到蚊帐后面仔细查看;有人甚至跑到兼作厕所的猪圈屋,不顾难闻的气味认真搜寻;还有人在屋前屋后的草丛、墙角边一遍遍地查找。大家一边大声呼喊婴儿母亲的名字,一边加快脚步四处搜寻,语气满是焦急,生怕她出什么意外,更怕襁褓中的婴儿因饥饿哭闹不止。
曾祖母谢李氏看着众人焦急的模样,又看了看襁褓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心疼地说道:“各位亲友,别找了。午饭已经备好,大家先吃完饭,养足精神,再继续找吧。”
可大家异口同声地拒绝:“不行不行,婴儿还没有奶吃,哭得这么厉害,我们怎能安心吃饭?”“是啊,孩子要紧,先找到他的妈妈,让孩子吃上奶,我们再吃饭也不迟!” 大家找人心切,原本的饥饿感早已被焦急取代,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分头继续搜寻。人们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山野之间,漫山遍野地呼喊,四处探看;遇到过往行人,便急忙上前询问,是否见过婴儿的母亲,知不知道她的去向。
这样的寻找,一直持续到下午很晚。天色渐渐昏暗,夕阳的余晖散尽,夜幕缓缓降临,山间吹起微凉的晚风。众人搜寻半日,累得筋疲力尽,却始终没有找到婴儿的母亲,只能无精打采地回到谢家院子。此时屋前院坝已经点上蜡烛,昏黄的烛光摇曳,将院子映照出暖意,桌上也摆好了备好的酒菜,等候众人就餐。大家又累又饿,再也撑不住,纷纷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婴儿的父亲谢隆銓,从清晨到此刻只吃过一点早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和众人一样身心俱疲。可望着襁褓里依旧啼哭的孩子,又想到下落不明的妻子,他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他端着碗,筷子却一动不动,眼眶通红,默默垂泪,满心都是焦急与无奈。
就在这时,谢隆銓忽然听见一丝细微的声响,那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 —— 拍打蚊虫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院子前方不远处的芭蕉林深处传来。那片芭蕉林长势茂盛,高大的芭蕉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芭蕉树下丛生着许多高矮不一的杂草与灌木,枝叶繁密,十分隐蔽。“她一定躲在里面!” 谢隆銓心中一喜,瞬间振作起来,所有疲惫与悲伤一扫而空。他急忙抓起餐桌上一支蜡烛,借着微弱烛光,循声走向芭蕉林,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林子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拍打蚊虫的声音越发清晰。借着烛光,谢隆銓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 正是他的妻子,婴儿的母亲。她蜷缩在芭蕉树根处,身上沾满杂草与泥土,满脸惊慌。看见谢隆銓走来,她吓得瑟瑟发抖,身体不住向内蜷缩,还想往芭蕉林更深处躲藏,眼神里写满恐惧。
那一年,谢隆銓三十岁,他的妻子二十二岁。在那个年代,这般年纪才结婚生子,已经算是高龄。二人并非有意拖延,实在是双方家境都太过艰苦。谢隆銓家中十分贫寒,仅靠耕种租来的几亩薄田维持生计,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也只能勉强糊口,根本拿不出钱财娶妻。而他的妻子是哑巴,不能言语,自身条件有限。在那个看重门第与身体状况的年代,她很难寻得比谢隆銓条件更好的归宿。两人经人介绍相识,深知彼此生活不易,于是走到一起。好不容易迎来这个孩子,本以为是家庭的希望,未曾想妻子生完孩子后竟悄然躲藏不见。
谢隆銓找到妻子,积压了一整天的焦急与愤怒瞬间爆发。他怒不可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妻子的头发,就往芭蕉林外拖拽,一边拖一边厉声责骂:“你这个糊涂东西!不在家里好好喂孩子,跑到这里来喂蚊子!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孩子饿得有多厉害吗?”
院子里吃饭的亲友听见责骂声,立刻停下用餐,纷纷放下碗筷围拢过来。在场有长辈,有平辈,也有晚辈,众人心情复杂,既欣喜又气恼。欣喜的是终于找到了婴儿的母亲,襁褓中的孩子终于有奶可吃,悬着的心得以放下;气恼的是这么多人漫山遍野搜寻、连声呼喊,她却一直躲在此处,不声不响,害得众人又累又饿,更让襁褓中的婴儿长时间饥饿、哭得撕心裂肺,在场之人无不心酸。
众人七手八脚把婴儿的母亲扶进屋内。谢隆銓依旧余怒未消,他把妻子按在床边,用绳子将她捆在床脚,随手拿起旁边的楠竹篾片,狠狠抽打在她身上,一边打一边不停斥责。楠竹篾片又硬又尖,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妻子疼得不停哭喊,却发不出一句完整话语,更无法解释自己产后出逃躲藏的缘由。她是哑巴,不会说话,再多委屈、再多恐惧,只能靠哭喊与肢体动作表达,没有人能够真正读懂她的心思。从她惊恐的神情、慌乱的手势中,大家隐约看得出来:她对生育这件事、对自己生下的孩子,怀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本能地想要逃离躲避,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谢隆銓怒气难平,手中的楠竹篾片依旧没有停下。打骂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就在这时,婴儿的奶奶,也就是曾祖母谢李氏实在看不下去,快步上前一把拦住谢隆銓,语气严厉地制止:“不要打了!你住手!”
谢隆銓愣了一下,停下手上动作,转头看向母亲,脸上依旧带着怒意。曾祖母谢李氏望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可以管教她,让她明白生完孩子就要好好照料孩子,按时喂奶,这就够了。可你若是把她打伤、打残,谁来给你的儿子喂奶?你来喂吗?你能喂得了吗?”
曾祖母谢李氏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醒了盛怒之下的谢隆銓。其实,曾祖父谢昌江与曾祖母谢李氏当年的婚姻境遇,和儿子儿媳大同小异。曾祖父谢昌江早年家境也十分贫寒,择偶艰难,好不容易才娶到曾祖母谢李氏。而曾祖母谢李氏,家中穷苦,还没有缠足。在那个年代,女子缠足被视作理所当然,不缠足的女子常会被当作异类,遭受旁人轻视讥讽,曾祖母也未能幸免,被当地人戏称为 “谢大脚”。嫁入谢家之后,她也曾受过轻视、嘲讽,甚至苛待,一路走来十分不易。彼时曾祖母已经五十七岁,与曾祖父谢昌江携手走过四十余年清贫岁月,真正是 “十年媳妇熬成婆”,在这个家里,尤其在儿子谢隆銓面前,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所以当曾祖母说出 “不要打了”,谢隆銓虽心中仍有愤懑,还是立刻停止打骂,听从母亲的吩咐,解开捆在床脚的绳索,让妻子慢慢起身,走到婴儿身旁,给饥饿许久的孩子喂奶。昏黄的烛光之下,婴儿含住乳头,哭声渐渐平息,小小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婴儿的母亲脸上恐惧尚未散尽,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搂抱住孩子,眼神之中,缓缓漾开一丝母性的温柔。
那个在白露时节降生的婴儿谢纯伋,就这样在家人的欢喜、慌乱与波折之中,开启了自己的人生。百年光阴流转,当年的谢家院子或许早已物是人非,但白露那日发生的故事,那段交织着喜悦、焦急、无奈与温情的过往,被一代又一代后人铭记,成为谢家一份难以磨灭的家族记忆。

重庆大学・谢祖全
2023 年 9 月 8 日星期五 (白露) 初稿
2026 年 9 月 7 日星期一 (白露) 修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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