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前的深圳印象

　　

　　说明：本周去广东，先在佛山讲课，然后到珠海，到深圳，昨晚回到重庆，今早起来想了想，找出25年前写的一篇文章。今日深圳当然不是25年前的深圳了，当年的情景也成了历史，我当年打工的地方成了宽阔的主干道，林立的高楼代替了成片的厂房。新的感慨或许有机会时再写，先说说过去的印象吧。此文原题《深圳拾零》，重庆多家报刊刊载过。

 

　　半年之内，去深圳两次，在那儿呆了三个月。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和窗口，昔日破败的渔村小镇已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所代替。徜徉街头，所见所闻，感触颇多。且拾零付梓以飨读者。

　　空地不“空”

　　深圳街头，到处都有草坪，掩稳在一株株榕树下，像一块块绿绿的地毯。那草坪上，总有人或坐或躺。华灯初上时候，草坪上人更多。我从他们中间走过，便常常听见熟悉的乡音。那是来深圳打工的老乡，一天劳累下来，在这绿地毯上放松，度过一天最美的时光。

     

　　据一位香港朋友讲，深圳的地价，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香港。看广告，那商品房的价格每平方米竟要七八千元。我弄不明白，深圳当局为何那么“傻”气，那么没有“经济头脑”，那大块大块的草坪卖给房地商，租给个体户，该有多少赚头?

　　草坪毕竟不大，两三亩，五六亩而已。深圳市内最繁华的地段里，有个荔湖公园，其面积至少比重庆的西区公园大。公园里，湖水荡漾，绿树成荫，水边有亭榭，岸上有雕塑，碧绿的草坪，繁茂的鲜花，鸟鸣声声，轻风拂拂，令人流连忘返。谁能想到，这公园竟没有大门，竟不收门票。望着来此休憩的深圳人，我又想到深圳当局的“傻”气。

     

　　短裤凉鞋

　　深圳夏天的太阳火辣辣的。虽然有风，气温还是经常突破35。可是，在街头，你几乎难以找到一个穿短裤和凉鞋的男子。开始，我真不明白他们何以如此“傻”冒。

　　一天，一家保险公司的推销员来住处推销保险。他头上冒着热汗，却是长袖衬衫紧裹，连袖口也扣得好好的，还系着一根长长的领带。我请他放松一下，他说： “不行。我代表的是公司的形象，衣着不整，象什么样儿?”后来，他又来了两次，推销没有成功，可住处的人一给他打电话，他马上又赶来了。还是那一身，还是那样不厌其烦地给你讲保险的好处。

　　后来，我应邀到一家港资电子厂去做咨询。联系的人千叮万嘱，一定要我把长裤带上。我问那电子厂的门卫：“如果我穿短裤，让我进去吗?”他笑笑，摇摇头。联系的人说：“就是是香港老板来了，衣着不整，也不会放他进去的。”

　　知识价格

　　深圳人的收入的确比我们高，但不是所有的人都高。邀请我去深圳的是香港—家管理顾问公司，该公司在深圳和广州设有办事处，雇有中方员工。我看到该公司的一份工资标准：高级顾问月薪5000-8000元，顾问3500-6000元，见习顾问2500-4000元，办事员800-500元;工人300-600元。高级顾问是专家级的，顾问一般是硕士生，见习顾问一般是本科生，办事员至少要高中文化。

　　最苦的是打工崽打工妹，月薪三四百元，十几人住一间屋，吃饭排队，经常加班加点。如果你有知识，有技术，即使在工厂里当主管什么的，不仅工资能升起来，而且吃住都与打工崽们大不相同。在那电子厂里呆了两天，叫我好不感慨。

　　深圳及广东沿海之所以迅速发展起来，我想其原因之一，便是知识和技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无人售票

　　深圳的公共汽车无人售票，上车0.70元，也有上车1.00元的，远郊或空调车则上车2元。从前门上，有一个钱箱箱，司机扭着头监督，谁也别想逃脱。哪怕你投进100元，只算为公共交通做了贡献，不会补你—分一文的。因而最好带—些零钱。如果是铰链车，则后门也可上，下车则只能在中门。后门设有监督员，也别想逃票。在深圳呆了三个月，还没发现谁在逃票。开车的司机眼睛特灵，连谁少投也能发现。为识别其鉴别率，我特意去试一试，只投了6个一角的硬币，没想到他竟发现了。如果不是我急忙补投并加解释的话，怕要被罚款100元的。

　　无人售票最麻烦的是上下车慢。上车时必排成单人队，一个一个通过那投币箱。上10来个人，没有—两分钟是不行的。如果谁没准备好零钱，在那投币箱前耽误一阵，就更花时间了。想赶路的人，就去坐中巴。

　　政府形象

　　深圳有公共汽车1400多辆、中巴车3700多辆、出租轿车7400多辆，交通方便。奇怪的是，中巴车的车况车貌比公共汽车差多了。公共汽车仪表堂堂，那油漆及那身上的广告总是崭新崭新的。车窗完全，开关自如，没见有缺一块破一块的。车里也干净，难以见到纸屑口痰之类。坐公共汽车，觉得很舒服。

　　中巴大多显得破烂，不仅外观差，车里也糟，座椅又脏又烂，车窗又贴了太阳膜，车内更加气闷。据说，去年还进行了整顿，淘汰了不少破烂的中巴，但还是如此状况。

　　我感到奇怪，问过几位深圳朋友，他们反而对我的问题感到奇怪：“公共汽车是国营的，当然应当比私营的中巴好嘛，不然怎么体现深圳市政府的形象呢?”

　　大货柜车

　　深圳以至广东沿海，公路上最多的是大拖车。开始我以为那拖车上装的那又长又大的铁箱是集装箱，后来才发现那是货柜，因而叫货柜车。高速公路上，—辆接—辆的货柜车呼啸而过，就像美国电影《车队》里的情景。在皇岗，在文锦渡，等待过关的货柜车更是排成长龙，24小时都没断过。

　　笔者在—家港资企业呆了一段时间，每天厂里都要进进出出好几辆这样的货柜车。车上挂着两种牌照，一种是香港的，一种是大陆的，因而可以直接进出海关。从香港来，运来的是原料、材料、配件;从大陆去.运去的是各种各样的产品。那些产品都是出口的，经香港转运日本、韩国、美国、西欧、东南亚。深圳以至广东的三资企业，绝大多数都是这种性质。仅东莞—个市，每年“三来—补”的工缴费即达20亿美元。广东的繁荣，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说，是建立在货柜车那轮子上的。

　　货柜车可以拆卸，最长可达4轴，载重量可达40多吨，速度也快，因而效率也高。车虽长，掉头转弯也不太难。在三车道的公路上，长二三十米的车也能掉头，那司机的技术也的确令人叹服。

　　海富花园

　　在深圳，我住在海富花园。海富花园是港商建的4幢高层公寓楼。楼前是大片的草坪，草坪上有水池，有小亭，有座椅之类。灿灿的阳光下，拂拂的微风中，总有人在草坪上散 步、躺卧，令人赏心悦目。公寓是统一管理的，有保安24小时值勤，还有闭路电视监视 各要害部位。楼里的灯光也是自动的，人到即亮，人走即灭。这样的公寓楼，内地目前似乎还没有。

　　这样好的地方，租金当然高。高到什么程度，却要令你吃上一惊了。三室一厅，室相当小，总面积不会超过80平方米，每月租金7500元，而且是港币。水、电、气费另算， 还要收400多港币的管理费。就算你一月有上万元收入，怕也住不起。打开深圳地图，类似的花园到处都有，红岭花园、宁水花园等，其租金也差不多。靠近罗湖口岸的，一套房更有上万元的。就是旧房，一室一厅也要2000元。租一个床位，至少也要三四百呢。

　　买房更吓人，每平方米至少4000元以上，高的8000多。深圳市政府为大龄青年而建的解困房，最优惠也要1700元。长安米贵，居之不易。深圳房贵，居之更不易啊!

　　那湘妹子

　　深圳有80多万人，却听不到谁说自己是深圳人。哪怕在此已落户十多年的，还是以北京人、四川人之类自称。第二次去深圳，呆了两个多月，最难耐的是孤独和寂寞。有朋友来，也匆匆的，难有交流。上街上，商店物价那样咬手，还是不去好。出去玩，世界之窗、锦绣中华、香蜜湖之类也可以，但没有两三张“老人头"(百元钞)，一处也玩不下来。

　　—个星期天，到一位朋友处去。敲开门，见那床上有一个小女孩。朋友把我拉到一边 说："大家都出门在外，寂寞，交个朋友。"我问：“花多少钱?"他说："不不，不花钱，是是……“我好容易才明白过来。那小女孩不到20岁吧，坐在他腿上，像他的女儿。

　　后来有人告诉我，在深圳，这很普遍。白领打工仔工资高，往往有能力帮小女孩找一个好一点的工作。小女孩出门在外，没有父母在身边，那俄狄浦斯情结使她们需要找一个大龄男人，既有个照顾，又可以多少得到一些实惠(买件衣服，到什么地方游玩之类)。看着那湘妹子有些得意的样儿，我却有些悲哀。

那个年代的打工妹

　　圣诞晚会

　　圣诞那天，海富花园管理处举办晚会，会场里挤满了人。我和几个朋友去猜谜，猜了—大堆，拿去兑了奖，大家好高兴。

　　海富花园的住户，大都是高收入的人。平时，进门出门，谁也不和谁打招呼。没想到都来参加晚会了。有人发表演说，有人朗诵诗。一个来自北京的先生说得激动，竟有些哽塞。他说：“不管你来自香港，还是来自四川，来自广东，来自北京，大家都是’海富人’，就要互相关心，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冷漠。“这肯定出自于他的内心。但是，弥漫在深圳人之间的那种冷漠感却是难以消除的。

　　一位来自东北的朋友告诉我，星期天一家人就呆在家里，没有人串门。要找谁，打个电话，约到餐馆，把要说的话说完就分手。他说：“在家乡，亲朋好友一瓶酒，半斤花生米，喝得痛快吵得痛快。在深圳，哪有那种乐趣!”

　　元旦节我在工厂过。工厂举办卡拉OK赛，从晚上7时搞到第二天凌晨1点多，还有人要争着上台。一个打工妹唱“九月九"，引起全场2000多人共鸣，大家跟着唱，跟着吼，我看见，好多人都眼泪花花的，身边好几个四川妹儿还哭了。我忍不住，眼眶也跟着湿润

　　——那是我近年来所听过的最动人的一支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