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壮歌》二十、父辈烙印
发布时间:
2020-03-12
来源:
一蓑客专栏
作者:
贺 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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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父辈烙印
秦天笛和马爱南带着宣传队去大礼堂排节目,总部就剩下何立伟和曾小川。说来奇怪,平常夸夸其谈的两个人,一旦旁边没有了外人,反而有些不自在。
“听说你前几天又回了一趟林场?”何立伟好像随便问问。
“有这么回事,回去拿了点粮食。谢谢司令的关心,你总算听说了。”曾小川不冷不热地回答。
“你是怕我跟着去打秋风,不愿告诉我,让成杰陪你。我哪里排得上号?现在还赖我没关心,真是冤枉大老爷了!”
“冤枉你?你把手放在胸口上说句良心话,如果我叫你,你会陪我回林场吗?你的国家大事这么重要,能脱得开身?”
“你说的也是实情。我们两个人都走了,万一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是嘛,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算什么?老虎叼去了也没人管。”
“不用怕,就你那副身材,进了老虎嘴也会从牙缝里梭出来。人家是鬼见愁,你是虎见愁,怎么都吃不进嘴里去的。”
“讨打!”曾小川扬起手中的书,但没落下,反而开心地笑了。
自从刘强和雷家敏结婚后,但凡何立伟和曾小川单独相处,只要不谈正事,两人就经常这样不咸不淡地斗嘴劲,好像在相互试探什么,又像在有意回避什么。说起话来就像在扭秧歌,走一步退三步;又像是在打哑谜,而谜底又是另一个哑谜。
仔细想起来,这也不全怪他们。
共和国同龄人的爱情和婚姻很有些悲剧色彩,他们既享受不到后辈们那种对情感的自由和洒脱,也沒有父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简单和干脆。他们被抛在新旧道德交替的站台,眼睁睁地目送旧道德列车缓缓地驰远,而望眼欲穿的新道德列车虽然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却久久没有驰近。一方面,自由恋爱已经在理论上被认可;另一方面,爱情又被贴上小资产阶级的标签,连《九九艳阳天》那样的歌曲都被冠以“散布小资产阶级情调,消磨革命意志”而被打入冷宫。他们被告之:陈旧的食品已经倒掉,但盘中的食品又有毒,最好的方法是靠阳光、空气和水分生活。一切情感必须服从革命的需要,牛虻、保尔成了一代青年心中的情感楷模。
一代知青的爱情,更是悲剧中的悲剧。他们除了要遵守当时社会的一般准则,还须经受更多的苦痛:家庭出身的原罪感造成了他们敏感而脆弱的心态,而这种心态在情感面前却往往以自傲的形式表现出来;农村的特殊环境特别是文革的无政府状态,打碎了所有道德观念的束缚,使他们的情感渲泄有了更好的条件和更广阔的空间,就好像饥饿万分的乞丐面前突然堆起了各种美味食品,虽然可以看到闻到,却不能随意品尝,使得他们的情感在人与魔的搏斗中倍受煎熬。
高中时的何立伟,已经长得一表人材,加之成绩优秀,很招人瞩目。虽然社会和学校有各种清规戒律,但是有的东西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依然会潜滋暗长。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喜欢他,他也觉得这位女同学可爱。那时的喜欢只能算是一种心情,离爱情还差十万八千里。即使这样,也有了冒天下之大不韪之嫌,引起好些流言蜚语、挤眉弄眼。好在她是团支部书记,又是他的入团介绍人,所以他们可以正大光明、理直气壮地在教室、在校园谈话。他们谈学习、谈工作、谈理想,谈天谈地、谈春风杨柳、谈蜻蜓蚂蚁,谈祖国、谈共产主义,唯独不谈情感,但彼此已经感到了相处的愉悦和兴奋。
后来,何立伟的作文《换血》在全校遭到批判,其中一篇措词尖锐的文章就是她写的,而且有的内容只有他俩单独在一起时才提到过。他惊呆了、愤怒了!前面的刀丛斧阵他可以等闲视之,背后的冷箭却令他倍感心寒。他找到她,要痛斥她的欺骗、痛斥她的出卖、痛斥她的无耻!但看见她泪眼婆娑的样子,他什么话也没说,也不听她苦苦的解释,扭头离开,报名来到了大巴山。
曾小川的出现,已经更为成熟的他岂会毫无感觉?更不用说还有马爱南等人在不时地敲边鼓。然而此时的他,敏感的神经已经将麻木的情感几乎完全封闭。他认为,只有革命才是自己唯一首要的任务,也是红青团唯一首要的任务。对知青中恋爱同居现象的日益增多,他表示理解但不赞同。作为红青团的主要负责人,他觉得自己应该起好带头作用,处理好革命和情感之间的关系。所以,他只希望与曾小川之间是纯洁高尚的同志战友关系,而不愿因夹杂其他情感影响了自己的革命意志,干扰了斗争的大方向。
马爱南告诉他,曾小川在探监时自称是他的未婚妻。当时他的心抖了一下,但很快又释然了:那也许是斗争策略的需要,当年的地下党人不是常常这样吗?
他还觉得,曾小川虽然许多观点都与他一致,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总毫无保留地站在他一边,但始终是公事公办的样子,有时还多少带有一点挖苦的口吻。
相比之下,杨红卫就更像女孩子,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小鸟依人样,不管他说什么都点头,而且经常大大方方地拿走他换下的衣服,洗干净后不声不响地送回来。
处在如此环境,他既不可能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又不愿意陷入儿女情长,加之过去受伤害的阴影,致使他情感的步履始终进退维谷。
曾小川从小知道自己不属于漂亮女孩一类,就一门心思扑在读书上。越读,就越有些心静如水,自认已经超凡脱俗。没想到,自从在县城见到何立伟,平静的心居然会渐起微澜。她住在县城不再离开,她多次努力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这是革命斗争的需要,她尊重的是何立伟的才干和魄力,她爱的是红青团不是个人。所以探监时,她坦然以未婚妻自称。
何立伟送她手枪时,她也怦怦心跳过,可是后来他又解释:她是总部成员,应该有把手枪。她气愤他的高傲和冷峻,所以有时也还以颜色,来捍卫自己的自尊心。
近来见杨红卫经常来找何立伟,还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虽然明知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她心中仍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和紧张。
一阵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斗嘴之后,两人的情感似乎得到某种释放,气氛也轻松多了,谈话的主题和内容有了质的改变。
“听成杰说,你的父亲曾参加过抗日战争?”这次是曾小川先开口。
“是的。当时我父亲任连长,属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出川以后,参加过贺胜桥战役、沪东战役。”何立伟点上一支烟,“还有台儿庄,那是父亲经历过的最残酷的一仗。”
“讲来听听。”
“台儿庄战役的开始阶段,为了保证中国军队大部队的集结准备,父亲所在师奉命驻守滕县。日寇精锐三万多人进攻滕县,地上有坦克,天上有飞机。而一二二师是前娘不养、后娘不爱的杂牌军,当时兵员已不足三千,装备又极差,几乎没有炮,主要靠步枪和手榴弹。战斗进行得十分惨烈,敌人的炮火将城墙全部炸塌,日军在坦克的掩护下突进城墙。守城将士抱着必死的决心跟日寇血战。士兵们浑身捆满了手榴弹,接二连三地跳下城墙,和敌人的坦克同归于尽!
“敌人的飞机更是猖狂,欺负中国军队没有防空武器,超低空地狂射滥炸,全城一片火海。一次,一架敌机盯上了父亲,不断盘旋,来回扫射,父亲围着一棵大树和敌机周旋,大树被子弹打成蜂窝,父亲总算躲过一劫。
“血战进行了四天四夜,援兵未到,弹尽粮绝,滕县终于失守。城破之时,县长跳楼自杀!王铭章师长带领最后的十几个战士坚守阵地,不幸中弹身亡!三百多重伤员不愿做俘虏,围成圈拉响手榴弹集体自杀!剩下的将士又利用街巷房屋,和鬼子拼刺刀,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我父亲在同鬼子巷战时,一颗炮弹落下来,炸塌的土墙倒下来将他活埋。遇巧他刚好倒在墙根处,两边倒下的土墙相互支撑,留下一线缝隙,父亲只是被震昏过去。当他醒来时,鬼子已经将全城屠杀干净,撤出了县城。父亲浑身是血地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拣回一条性命。据说,他们整个师出川时是五千多人,最后活着回来的不到五百人。”
屋里静了好久。曾小川感慨地说:“以前我们的历史教科书上,写的都是国民党假抗日、真反共。后来父亲告诉我,整个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将军以上就死了二百多人,其中包括两个上将,士兵牺牲了上百万,我还有些不相信。如果你父亲的话是真的……”
“父亲从不给我讲这些。后来我无意中翻出了父亲当时写的一首诗:‘投笔弱冠去从戎,血溅滕县战沪东。忍看河山沦异族,弹铗长吟《满江红》。’他才向我‘坦白’了这段经历。你猜我听完父亲的话后,当时是什么反应?”
“猜不着。”
“我当时十分生气地质问父亲:‘你为什么不去参加八路军、新四军,要去参加国民党的队伍?’父亲委屈地辩解:‘那时我在四川大后方,哪里去找八路军、新四军?’
“我蛮横地说:‘你可以去红岩村找八路军办事处找周总理啊!不是也有内地的爱国青年投奔延安了吗?就算找不到八路军、新四军,也不能去参加国民党的军队!你不要再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了,你参加国民党就是为了升官发财,就是反对共产党反对人民!国民党就是假抗日真投降,假抗日真反共!’
“我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父亲听了我的话时的模样,他浑身发抖,脸色煞白。素来在子女面前唯唯诺诺的他冲着我大发雷霆:‘我不知道什么党,也不懂什么派。我只知道日本强盗在到处烧杀奸淫我们的同胞!要毁我国家、灭我中华!作为炎黄子孙,我必须拿起枪来,保卫我们的民族、保卫我们的国家!把日本强盗赶出去!屁个升官发财!我身边倒下的几千个弟兄,有的还是抓壮丁抓去的,当时谁想过升官发财?谁又升了官、发了财?他们都是在反共?都是在投降?宁愿亡国也不参加国民党?什么逻辑!我看到的国民党就是在打日本鬼子!你给我听好了、记住了:我影响了你入团、影响了你升学,我对不起你,但是我上对得起国家民族,下对得起列祖列宗!我不后悔!你可以不以我为荣,但也不应该以我为耻!’”
“你对父亲的指责也太过分了,活该挨训。”
“就是那天,我才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父亲,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我不得不承认,真正追求功利的不是父亲而是我自己:我希望父亲当年能参加八路军、新四军,不就是想自己能得到一个‘革命军人子女’的称号,能够顺利地入团升学入党,有一个辉煌的前途吗?我为了一己之私,不惜诋毁父亲一生最值得骄傲的历史,而且还经常给他白眼和冷脸,我才是真正的冷酷!要说对不起,不是父亲对不起我,而是我对不起父亲!”
曾小川点点头,“我也觉得,由于各种原因,我们并不真正了解我们的父辈。我现在才隐隐约约感觉到,其实他们比我们活得更艰难更痛苦,但也活得更执着更充实。”
“说什么悄悄话,把门关得这么紧?”马爱南和秦天笛推门进来。
“都像你们,一天到晚就只晓得悄悄话?何立伟在讲他父亲参加抗日的事。”
“不用猜,我就知道准是参加的国民党的部队。”秦天笛把一包瓜子放在桌上。
“你怎么晓得呢?”马爱南有点好奇。
“再简单不过了——不然他会跑到南溪来当知青?来,吃瓜子。”
“我就想不通:为什么同样是抗日打鬼子,有的是英雄,有的却是狗熊,有的还成了罪人?”马爱南不服气。
“这种事情太多了。”秦天笛让马爱南坐下,“我父母单位上有一个司机,原来是印度尼西亚的华侨,家里非常殷实。抗日战争时期,为了拯救祖国,他毅然放弃了学业和家产,参加了陈嘉庚先生组织的机工队,回到祖国参加抗日。
“因为读过斯诺写的《西行漫记》,他很想去延安。到了渝城后,就邀上几个志同道合的队员找到八路军办事处,要求去抗日最前线。但办事处解释说,去根据地困难重重,劝他们以民族抗日、国共合作的大局为重,留在大后方。
“当时盟军正竭力打通滇缅线,反攻缅甸,解决中国抗战物资的运输畅通问题。国民党提出了‘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组织青年军奔赴滇缅战场。他就同伙伴们一起参加了青年军,驾驶着卡车,冒着枪林弹雨,颠簸在滇缅的崇山峻岭之间。路途艰险,战斗残酷,一年之内,一同参军的九位战友就只剩下四人了。
“好不容易抗战胜利了,许多回国参战的华侨重返南洋,他却留了下来,要为建设独立民主的新中国出力。没想到,因为青年军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那段经历就成了他永远的伤痛。虽然没有给他戴什么帽子,但是无论搞什么运动,都要揭开这块伤疤看看,甚至连留在大陆都成了别有用心。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另类人的生活,文革开始时被迫离开祖国,去了印度尼西亚。谁知人走了还是不得安宁,又有人说;‘我早就知道他靠不住,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何立伟说:“人怕伤心,树怕剥皮。功劳就不说了,连苦劳都没有,留下来受气,别人要走可以理解。”
曾小川问秦天笛:“怎么从来没有听你谈起过你的父母呢?”
马爱南也跟着不依不饶:“对头,对我都保密,问了几次都支支吾吾的。今天老实交待,坦白从宽。”
秦天笛被缠不过,只得无可奈何地说:“我父母真的没啥子可说的,封资修的才子佳人。父亲是学美术的,师从徐悲鸿。母亲是万家班的青衣小旦,京戏团的顶梁柱。解放前两人的名气就不小,跟社会上的三教九流都有些往来。解放后,开始还被称为艺术家,属统战对象,同样与一些上层人物也有接触,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是,随着运动越来越多,他们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文革一开始,他们就成了牛鬼蛇神、封资修的孝子贤孙。父亲曾经画过一只猫头鹰,睁只眼闭只眼地站在树梢上。这本来是猫头鹰的生活属性,然而有人牵强附会地说这是含沙射影地攻击党瞎了一只眼。于是,父亲成了恶毒攻击党的‘跳梁小丑’,又因为画过裸模成了‘大流氓’,作品全部被烧毁。
“母亲成了‘散布封建糟粕的急先锋’,‘为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招魂的吹鼓手’。她主演的《谢瑶环》曾经在全国京剧观摩会上得过金奖,现在也成了她‘宣扬封建迷信’‘演鬼戏’的主要罪状。好在《谢瑶环》在北京汇演时,毛主席周总理都看过,当时的评价也不错,有些人不敢再追究,母亲才躲过了更大的劫难。
“其实在几年前,我父母就认为文艺界的气候太恶劣,毛主席‘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双百方针根本得不到落实,所以宁愿让我到农村当知青,也坚决不准我再步他们的后尘进入文艺圈。”
马爱南气愤地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有的人吃饱了饭无事可干,一天到晚专门编方设法地整人。”
何立伟说:“也不能单怪这些人,什么样的土壤就长什么样的庄稼。想想文革初期破四旧的时候,我们已经来了农村,找不到什么合适的斗争对象,还不是像疯子一样冲进一些四类分子的家和公社办公室,翻箱倒柜地寻找可以‘破’的对象?我就亲自和林场房东的孙子一道,把他家堂屋中的神龛给锯掉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时我们在渝城,不知道还要干出多少疯狂的事来。整个政治气候如此,谁都想表现自己是最革命的。”
曾小川说:“我最担心的是,假如我们真的把与封资修有关的东西全部毁掉,人类的文明还能剩下点什么?比如历史, 如果把人类的历史全部割断或者全部否定,只剩下共产主义运动史,能行吗?历史唯物主义又怎么体现呢?所以,正确的方法应该是列宁说的‘扬弃’,即批判性地继承和发展人类文明。”
《巴山壮歌》二十、父辈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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