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人张学苏行述
发布时间:
2024-01-17
来源:
印象重庆网
作者:
周丹亚
作者:周丹亚
张学苏出世,赶上中国人全盘学苏联,紧随老大哥奔“苏维埃政权+电气化”“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共产主义。他的娘自制一袭加大号“布拉吉”连衣裙,遮掩大肚,舒适还时髦。遂感慨,学苏联当真好!毫不犹豫给头生子赐名:学苏。
“十年内乱”伊始,改名成风,卫东卫彪卫红卫革……满街走。年方弱冠的张学苏冒着名号含“学苏修”的大不韪,振振有词:我和帮共产党捉蒋介石的张学良是一家门!顶住了压力。至于他小小年纪何以知道西安事变,得益于他自幼看书多而杂,肚里很装了些囫囵吞枣的识见。而之所以坚持不改名,则因为对苏联的好感。
好感源于“文革”前看的一部苏联电影《静静的顿河》。虽然完全没看懂影片宣释的主题,却从此迷恋风流倜傥的男主葛里高利和胖妞阿克西妮娅的风采。才十六七岁,就唇蓄毳毛,恨不能一夜长成葛里高利上翘的性感黑须。人生第一次梦遗,竟是在大虚幻境搂着阿克西妮娅激情四射……
张学苏从小学业优为,尤其语文。还看了不少杂书,连师生文言称“授业师”“受业”都晓得,全班独一人。他最不服气与他成绩相仲伯的干部子弟甄言平,但某次测考成绩高于对手方,必当面炫耀:不怕你爷老子当官家里有钱,敢跟我比下学习啵?
凭心论,张学苏也确有几分傲岸甄言平的本事。不但语文成绩与他互为瑜亮,且小小年纪就练就一笔可上墙书的魏碑体和时髦的美术字,甄言平难望项背。1966年进初中,虽只获颁小红书一册而不识课本为何物,但对立派别此起彼伏的口诛笔伐,给张学苏的书法提供了大施拳脚的舞台。1968年城市中学生下乡农村前夕,张学苏攀上人字梯,在“市革委”外墙以条帚作笔,一个字四张全开红纸大,一气呵成“到农村去大有作为”几个超大号美术字,观者好评如潮,令张学苏阵阵眩晕,差点坠梯。
论才艺,张学苏还真有两把刷子。不但文好字好,还会摆弄乐器;先小提琴后小号,自学成才。学小提琴是冲校宣传队女声独唱的桂月。张学苏发狠苦练,想早点成就“小妹妹唱歌郎奏琴”一幕。琴艺但有寸进,必向桂月献艺。有回,夏雨滂沱,居所低洼的桂月家内涝,全家忙着用脸盆戽水救灾。张学苏楞站在水已及膝的她家堂屋,拉得如醉如痴,令桂月一家哭笑不得。再后,见桂月久不解风情,张学苏弃小提琴转而攻克小号,宣传队为之侧目。
张学苏的这几手,在下放时帮了他大忙。向贫下中农学习耕耘犁耙的功夫,远比在公社大队写写画画唱唱跳跳的功夫少。
上调回城进新民瓷厂,张学苏分到烧炼车间。车轱辘转着满窑出窑,枯燥劳累,把他耗麻木了。起初烧柴窑,看火“把桩”的手艺顶吃香。以张学苏的敏而好学,抓住机遇拜师,不难传承其艺。可他不屑:就算坐上“把桩椅”,也不过一个“下走”之辈,庙堂之上,连“看座”资格都没有,学它干甚?反而对临街水酒店情有独钟。先是下班后光顾,后进厂资格渐老,上班也偷着出来喝。烧炼工在业内称“窑巴佬”,素以粗俚闻名;几碗水酒下肚,天老大我老二,藐睨世间一切。粗言糙语被水酒泡发,百无禁忌。张学苏置身其间,特别有存在感。
多年后,松柴窑烧瓷成了物以稀为贵的文化遗产,每年陶瓷节,烧炼车间的当年工友都奉召去保留的柴窑献艺。张学苏一面虚应故事地照“剧本”表演,为中外观客复原前朝风景;一面盯着窑前“把桩师”的高背竹椅专座,时而发呆。
在烧炼车间混几年,也不是全无斩获。最大宗,搞到一个老婆。江满妹,新民瓷厂成型车间主任的老女。上有七兄,加她这个满妹,凑成止创血解蛇毒的草药:七叶一枝花。远近闻名。江满妹是烧炼车间统计员,但被“文革”耽误,小学没毕业,担纲横竖清讫、格子比米粒小的各类报表很吃力。而下放时借到公社大队、见过场面的张学苏则优而为之。于是,先是应邀应请,后是毛遂自荐。一来二去,哥有意妹有情,水到渠成。
江满妹门门好,就是脾气差,性子烈。蜜月未弥,与夫君一言不合,摔盆砸碗,还回娘家搬来“七叶”中“五叶”护花。几兄弟把妹夫团团围起兴师问罪,詈语加推搡,张学苏全无招架之力,耳朵震聋了,骨架推散了。好在江满妹擅长一打一摸;床头打,床尾和,夫妻终归是夫妻。心底,略识之无的江满妹还是把多才多艺的张学苏当块宝。
欣赏张学苏的不止江满妹,厂宣传科胡达雁就惜才,不止一次请他去帮工。但终究吃不消张学苏摆谱。有回开大会,请他写横幅。没提前给他泡好茶,便遭甩脸,说看不起一线工人。及至茶来,又问头道水洗过茶么?得知未,当即批评胡达雁不谙茶道。浮皮潦单地写完横幅,镇字右边的真字还少写一横,闹了笑话。胡达雁疑他存心的。这些传进他老婆耳朵,江满妹怼他:张学苏,你改名“张作酥”才般配!
多年后,在深圳打拼有成的胡达雁回乡省亲,街头邂逅下岗多年的张学苏,热情邀进茶楼叙旧。上桌就郑重交待服务员:头道水洗茶!张学苏平易近人地打哈哈:我就不要搞特殊了吧,照规矩来就行。
说起下岗,张学苏夫妻是新民瓷厂最早一拨。他仗着老婆开个小店生意不错,并不急于为稻粱谋,求职挑挑拣拣,时间都花在跳交谊舞上。但只跳早场午场,按时回家吃夜饭困觉,坐店的老婆也不疑有他。架不住时间长了,终于跟一个外号“艳艳红”的舞搭子不清不楚。艳艳红超丰腴,奶奶割下来两提桶装不落。偏搂着她跳舞像搂一床鸭绒被,轻飘飘,软乎乎。张学苏不由头晕。
好景不长,终于江满妹率“七叶”兄长把张学苏捉奸在房。她那个最蛮也最莽撞的四哥,上手就是一铁棍。江满妹起先还揪住老公耳朵臭骂。及至老公哀嚎呼痛不止,才发现一根铁棍敲断了他的脚骨头。最终,四哥不情不愿地赔了三千,赌咒发誓与张学苏断交。而艳艳红,转身就搭上了房管局刚退的副局长。张学苏在病床上咬牙切齿:老子不值!
被打断脚,张学苏终其生未再下舞池。终日被老婆按在柜台后看店,防贼样。日子过得寡淡。过几年,先前同在公社宣传队吹黑管的下放“插友”找上门,送来一方施展才艺的另类舞台:为老了人的丧家提供上门服务,吹“呜里哇”。但如今早进化为管乐队。乍听,张学苏心里疙疙瘩瘩。架不住“插友”,把一要钱的高帽子叠起来往他头上戴。又转念,虽属下嫁,但既可重拾旧艺,收入还不薄,何不可为?而今目下,面子值几个钱?很快,张学苏以其吹小号的精艺,在业内后来居上声名鹊起。只是每次“出堂差”要套上民国初年北洋军阀制服式的号衣,令他不爽,视作出洋相。不过混迹愈久,也老皮老脸,不在乎了。
张学苏一身小聪明,率先拓展送葬曲目,从单纯的哀乐渐次增奏情绪悲怆乃至深情悠远曲目,连《十五的月亮》《望星空》都上了曲谱。又引进些陕北悲曲,镇上人听得心颤又新鲜,很受丧家待见。张学苏遂成香饽饽。吃了几天饱饭,张学苏又发起成立“安息哀乐社”,自任社长,办公接洽就在自家小店,很快找到当领导的支配感。但他深谙爷亲娘亲不如钱亲之道,入社同仁收入慨依原例,他不多拿半分钱。此一来,兼并业内单帮日多,众人都尝到团队操作甜头,乐从“张社长”调度。
前年,“张社长”率人上门为某过世的老干部奏哀送葬,突然在吊客中认出同学少年的竞争对手、干部子弟甄言平。发福了,气宇轩昂,一望而知官居高位。瞬间,张学苏的“社长”感觉不翼而飞,沮丧随之而至。信手压低北洋军阀帽檐,倾情专注吹奏《长征组歌·告别》。吹到“王明路线滔天罪,五次围剿敌猖狂”句,心中飚狂澜:落到这步田地,对我犯下滔天罪的,谁们?没有答案,只有顺号管缓淌的老泪。
自那以后,张学苏常恹恹地,做事打不起精神,连死都死得稀里糊涂。
上个月,从小镇去上海滩闯荡发达了的大亨邹采诗老娘过世,米寿八十八,喜丧。邹大亨既孝且出手阔绰,请“安息哀乐社”组最强大乐队,烦张社长亲率奏乐,送母魂归道山,备极哀荣。难得接到大业务,张学苏为之一振,率众同仁卖劲服务。吹打正酣,他突然头一歪,小号坠地,人随之倾。送医急救,心肌梗塞,回天无术,紧跟邹老孺人撒手归西。
未亡人江满妹不依不饶,说她老公是“因公死亡”,要告邹大亨,狮子大开口讨说法。邹大亨遂求助作家朋友。后者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看破机缘,庭外调解。易一字,改“因公死亡”为“因工”,使之勉强有据,圆了江满妹面子。进而提议从俗,让邹大亨代母为其在冥界收张学苏为螟蛉义子,永久护法邹老孺人之地府左右。邹大亨闻此两全其善之策,迭声应允。江满妹倾变大亨义弟遗孀,一应补偿加倍收金,也笑逐颜开。作家朋友还答应,替冥界义母子各撰行述,镌墓碑之背以颂传。
江满妹特别叮嘱,当初她四哥一铁棍打断老公的脚,不止赔偿三千;后她又追要了两千,全用在张学苏身上了:家猪脚野猪脚,红烧清炖,足足吃了上年。要不然,那死鬼会好得那利索?
作家朋友从善如流,照拟,并为江满妹白话解读宣释无疑,方布达于上。
(周丹亚, 原江西省作家协会理事、景德镇市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发表各类文学作品300余万字。电影文学剧本有《滴水观音》,长篇历史小说有《青瓷殇》,反间谍长篇小说有《谍变》;另有小说集《血色碑铭》、散文随笔集《游思随笔》出版。)
编辑:刘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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