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酒
发布时间:
2026-06-29
来源:
印象重庆网
作者:
郭湑渊
父亲,其实我一直都是叫爸爸,用父亲的称谓是感觉到要正式和严肃点,因为凡事关于父亲这个话题的人与事,似乎都是一板一眼得严肃了说。
我记忆里的父亲,大半辈子,都和一杯酒紧紧缠绕。酒不是他的嗜好,更像是他藏起半生疲惫、安放所有沉默的老友。寻常人家的烟火岁月,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生活重压,而父亲杯中浅浅淡淡的酒,装着他不与人说的温柔、坚韧与沧桑,陪着他熬过清贫、扛起家庭、走过流年。
小时候家里不富裕,爸爸是长子,结婚成家后在老房子后面修了几间土墙房,那一排还不太宽的土墙房,是我全部的童年天地。彼时父亲正值壮年,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日日下地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晨光微熹忙到暮色沉沉。春种秋收,寒暑更迭,繁重的农活压弯他的脊背,磨粗他的手掌,却从未让他对生活有过半分抱怨。而每日晚饭前的那一杯白酒,是他一天辛劳里唯一的慰藉,是属于他独有的松弛时刻。
那时候的酒不贵,是松林背后打厂沟郝家打来的散装白酒,透明澄澈,入口辛辣绵长。没有精致的酒杯,只用一只常年放在灶台边的粗瓷小杯,杯壁被岁月和手掌摩挲得温润发亮。傍晚炊烟袅袅,母亲在厨房翻炒着简单的家常菜,一盘青菜、一碟腌菜,一坨霉豆腐,偶尔逢年过节才有一盘荤菜,便是父亲最好的下酒菜。父亲洗净手上的泥土,端坐在木桌前,不急不缓,斟满一杯酒。
他喝酒从不大口豪饮,素来浅酌慢品。指尖捏着粗瓷杯沿,微微仰头,一小口酒入喉,辛辣顺着喉咙蔓延至胸腔,奔波整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缓缓消散。他会慢慢咀嚼饭菜,细细品味杯中酒,眉眼舒展,白日里劳作的疲惫、生活的琐碎烦恼,都被这一缕酒香轻轻抚平。年幼的我不懂酒的滋味,只蹲在桌边痴痴看着他,总觉得父亲喝酒的模样,沉稳又从容,仿佛无论生活有多苦,只要一杯酒在手,他便有扛下一切的力量。
我曾天真地问父亲,酒这么辣,为什么天天都要喝。父亲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摸摸我的头顶,眼底藏着我当时读不懂的温柔与无奈,只轻声说:“大人的苦,酒能解几分。” 那时的我懵懂无知,只当是大人的寻常喜好,直到年岁渐长,历经世事风雨,才慢慢读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生活从不会偏袒任何人,普通百姓的日子,从来都是一地琐碎与风雨。那些年,家里开支拮据,老人需要赡养,孩子需要读书,日常花销处处都是压力。自己还是当年少有的知识分子文化高,还写了一首漂亮的字。因为家庭原因和种种机会的擦肩没能当上一名教师,父亲沉默寡言,从不将生活的重担挂在嘴边,在外任劳任怨,在家温和宽厚,从不对家人发脾气。所有的委屈、疲惫、焦虑与无助,他从不向任何人倾诉,唯独托付给夜晚的一杯薄酒。
白日里,他是顶天立地的丈夫、无所不能的父亲、孝顺尽责的儿子,扛起全家的生计与希望,不敢软弱,不敢懈怠,不敢退缩。只有在夜深人静、独对酒杯之时,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做回平凡普通、有累有苦的自己。一杯烈酒入腹,灼烧的是五脏六腑,宽慰的是无处安放的心神。原来父亲杯中的酒,喝的从不是滋味,是隐忍,是担当,是普通人对抗生活苦难的温柔底气。
年少叛逆的那些年,我一度不懂父亲的执念,甚至暗自埋怨他嗜酒。见过他酒后微醺的松弛,也见过他为家事操劳过后,借着酒意舒展紧锁的眉头。年少的我肤浅地以为,喝酒是懈怠、是沉溺,总劝他少喝伤身。每每此时,父亲从不争辩,只是默然点头,下次依旧会在傍晚斟上一杯酒,只是悄悄减少了酒量。
后来我离家求学,远离了家乡的烟火,父亲也为了供我们兄弟两读书远离家乡,辗转南昌江苏等地,奔波在外远离了父亲的日常。再到后来逐渐长大奔波在外,见过人情冷暖,尝过生活苦涩,扛过无人分担的压力,我才终于懂得,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容易二字。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有人寄情山水,有人偏爱闲谈,而父亲,唯有杯中薄酒,可渡人间万般辛苦。
这些年岁月匆匆,时光最是无情,悄悄改变了所有模样。再次归家,我猛然发觉,父亲老了,更瘦了。曾经挺拔挺拔的身躯,已然微微佝偻;岁月的侵蚀,好牙没剩几颗。乌黑的鬓角,早已爬满层层白发;曾经有力矫健的步伐,变得迟缓沉重。不变的是,他的桌前,依旧摆着那只粗瓷小杯,依旧保留着每日小酌的习惯。从细品到一饮而尽,还不吃下酒菜直到步履蹒跚。有种英雄迟暮的感觉,除了担心他老人家身体,作为已为人父的我来说其他的苦,我也能感同身受。
只是如今的他,再也喝不出当年的酣畅。岁月侵蚀了他的身体,年岁带走了他的气力,身体大不如前,医生多次叮嘱要少酒戒酒。他开始克制收敛,不再随意小酌,我妈妈给他控量,每次斟酒都只敢小小倒一口,浅尝辄止。曾经用来消解疲惫的美酒,如今成了需要小心翼翼克制的念想。
我看着他端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举杯的动作不再利落,品酒的眼神多了几分沧桑与落寞。那一刻,我心头酸涩难忍,忽然明白,父亲戒掉的不仅是酒,更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壮年时光,是他曾经无所不能、独撑天地的底气。
年少时看父亲喝酒,只看见悠闲自在;长大后看父亲喝酒,满眼都是生活的辛酸与不易。他的一生,平凡至极,没有波澜壮阔的际遇,没有功成名就的辉煌,一辈子扎根故土,默默耕耘,到现在都还说:我们守在老家,你们回老家来,有自己种的洋芋,自己喂的年猪,比城里的健康卫生。他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家人。他把最好的生活、最多的温柔都留给了儿女,把风雨、疲惫与苦楚,悉数留给了深夜的酒杯。
父亲的酒里,藏着一代人的生活真相。他们生于平凡,长于质朴,不懂浪漫言辞,不会倾诉深情,更不会抱怨宿命。他们习惯了隐忍担当,习惯了负重前行,把所有的风霜碾碎在心底,化作一杯浅酒,慢慢独饮。这杯酒里,有养家糊口的奔波,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有岁月风霜的磨砺,更有深沉无言、厚重如山的父爱。
世间万千滋味,皆在杯中。烈酒入喉,初尝辛辣,回味绵长,恰如父亲的一生。初遇生活,满是艰难辛辣,历经岁月沉淀,所有的苦难都化作温柔的馈赠,滋养着整个家庭的岁月安稳。
如今每次归家,我不再劝父亲彻底戒酒。只是会陪着他坐在小院里,看夕阳西下,看炊烟再起,静静的陪着他,浅浅酌一杯薄酒。无需多言,无需寒暄,父子相对,静默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我终于懂得,不必强求岁月无恙,不必苛求人生圆满。人至暮年,区区一杯薄酒,是父亲仅剩的、最简单的欢愉。半生风雨半生酒,一生温柔为家人。这杯陪伴了父亲大半生的酒,藏着他的青春、苦难、温柔与坚守,藏着我此生最厚重、最无言的亲情。
时光缓缓流淌,酒香岁岁绵长。往后余生,惟愿岁月温柔,善待我的父亲。愿杯中酒常温,愿身边人长安,愿这一缕淡淡酒香,常伴他岁岁年年,安稳无忧。

🔝郭湑渊
郭湑渊:原名郭见,男,青年作家、诗人、摄影师。从事传媒工作,贵州省诗人协会理事,媒体编辑、记者,贵州省社科联“社科笔杆子”,威宁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乡村》杂志“乡村作家”,多篇报道在《社区文化》《中国报道》《贵州人文社科》《中国城市报》等主流媒体、专业刊物刊载,诗歌及随笔在中国作家网、贵州社科、动静贵州、贵州省诗人协会公号,开设有新媒体《黔言文学》诗歌文学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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