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凉板儿床（散文）

　　小时候，我居住的老县城河坝街，一家紧挨一家的街坊邻居，以及老院子窄巷子里的住家人户，可以说，都有凉板儿床及凉席儿，数量不等，家庭条件好的可能有一张两张凉板儿床，有的带床脚的，有的则没有带床脚的。而各家各户凉席儿的质量、款式、图案，则是另外一码子事儿。讲究点的人家，是用最好的水竹，请篾匠上门来编制的。家庭条件差点的，无论是凉板儿床，还是凉席儿，都只好将就了，有就行，家里不缺这两样东西，就已经是非常满足的了，没有与邻家攀比的想法和念头。

　　一到酷夏的傍晚，左邻右舍的街坊，就开始把自家门口的青石板路打扫干净，端一盆儿清水，很均匀地洒在地面上，让被大太阳晒得热烫烫的石板地退凉，待暑气蒸发得差不多了，将自家的凉席儿放在地上摆放好，或把凉板儿床安顿好，在街边上乘凉。约定俗成式的，就在自家门前，也不越过邻居家的界限。这样的场景，在夏天，在河坝街，几乎是常态。

　　半大不小的娃儿们，一张凉席儿就是他们的游乐场，几家娃儿邀约在一起，去到某家的在上面翻“羊角桩”、打扑克，或者在上面“抓籽儿”(一种女娃娃们喜欢的游戏)，耍得累了疯得疲了，就顺势倒在凉席儿上，听大人们摆“龙门阵”，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夜空，找北斗星，看忽然从夜空划过的流星。

　　一听见天上传来的飞机嗡嗡声，就开始用眼睛搜索飞机的位置，看飞机上一闪一闪的夜航灯。几个娃儿还要互相争功，都在说是自己先看到的飞机，争不过的娃儿急了，把自己带去的小人书(连环画)，一把从欺侮自己的小伙伴儿手中抢回来，嘴巴翘得老高地，悻悻地回到自家门前的凉席儿或凉板儿床上，一双小眼睛，却时不时悄悄瞟着那群小玩伴儿……

　　看着邻家各户都有或新或旧乘凉的凉板儿床，而我家只有一张补了几次的老凉席儿——睡得黝亮亮照得起人影子儿的那种。我们仨兄弟因为家里没有凉板儿床，就常常去到别人家的凉板儿床或凉席儿上玩耍，遇到娃儿们斗气，仨兄弟又被无端驱逐，眼泪兮兮地、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小板凳儿上干坐，母亲心里有点不好受，又因为是邻里之间娃儿们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大人间更不好说，脸上还得挂起尴尬的笑，生怕邻里关系因为这点小事儿闹得不愉快。

　　于是，母亲决定给我们仨弟兄打制一张凉板儿床。仨弟兄听了，别提多高兴啦!现在说买一张凉板儿床，完全是小之又小、再简单不过的事儿了，但在那个年代，解决温饱都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打制一张凉板儿床，就算不一般的大事情了。好在我父亲在二轻系统当小干部多年，有些熟人关系，便托他的师兄、我们称为大汉伯伯的，在街道竹器社选用最好的竹子(是楠竹的，还是慈竹的，忘记了)，做了一张新崭崭的凉板儿床，据说一共花了50多元，顶父亲一个月的工资了。

　　那天日落时分，母亲也像左邻右舍的一样，端一瓷盆清水，在自家门前的空地方洒上水，洒得优哉游哉的，仿佛在向邻居宣告：我家也有凉板儿床了。很难在家陪娃儿的父亲，那天脸上挂着满足与得意，抓一碟沙炒花生，倒了一大杯老白干，还泡了一盅浓浓的“三花”茶，坐在凉板儿床的一端，慢慢品酒、慢慢喝茶，那架势那神态，很有点儿别小瞧我们家的味道儿——内心里希望左邻右舍来围观的。

　　看着仨兄弟在凉板儿床上嬉戏、打闹，父亲母亲非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冒火臭骂，还有点盼望孩子们把动静搞大点儿，让街坊们都过来看看——不是看仨兄弟，而是来看看新的凉板儿床，得几句恭维话。那晚，我家仨兄弟是在凉板儿床上过的夜——平时乘凉，多在凌晨时分，就要被父母亲抱回屋里床上睡觉——主要是怕下半夜气温下凉感冒了。

　　自此以后，我家仨弟兄的小玩伴儿也多了起来，父亲母亲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仨兄弟也好像得到了父母亲的默许，可以将自家的所有小人书用一个旧纸箱装好，全部放在凉板儿床旁边，让街头巷尾的娃儿随便看，母亲显得很大方，预备了几把大蒲扇，点上“蚊烟”驱蚊，还今天拿点南瓜籽，明天拿点沙胡豆，让来玩儿的孩子们特别高兴，一口一个“孃孃”地喊的母亲笑成了花儿一样……

　　而我，则喜欢趴在凉板儿床的一角，静静地阅读些倒懂不懂的书籍，不太参与玩伴们的游戏，直到眼睛皮儿打架后困倦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