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陪伴父亲的日子里

　　父亲罹患肺癌也有些时日了，医生说他的生命没几天了，家里人一直瞒着他。看到父亲日渐消瘦的身体，作为他最疼爱的儿子，我非常痛心。那年的春节，因父亲患病的原因，原本是团圆、喜庆的佳节，就显得格外不同，气氛也有些沉闷。年三十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丰盛的年夜饭，却吊不起大家的胃口。想到父亲留下的时间不多了，母亲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儿，她强忍着，勉强堆了几丝淡淡的笑容在脸上，不让父亲对自己的病情有所猜测。年夜饭显得冷清、沉重，索然无味。

　　从未住过院的父亲，第一次住院就因为患了肝癌晚期。面对父亲，我知道靠目前的医疗技术是无法留住他的，只是在心底里为他祝福，让天国之门永远向他关闭。席间，我虔诚地为父亲斟了一小杯茅台酒。父亲以前是饮酒的，酒量也大，自从生病后就再未沾过酒了。他说，喝了一辈子酒，还真没有尝过茅台呢，这酒真香。他很滋润、惬意地慢慢品着，神态自然，样子很满足。

　　望着父亲皮包骨的脸庞，一股回肠百结的情愫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眼前浮现着儿时的往事。父亲读过几年私塾，略有文化，为人清贫厚道。小时候，我最爱骑在父亲宽厚的双肩上做着将军指挥打仗的游戏，虽然父亲累得汗流浃背，却乐呵呵笑着。后来，父亲做了县城二轻系统好几个单位近三十年的党支部书记、厂长，还兼居委会小组长。在那个年代，父亲好歹是个官，但子女从未得到过一丝庇护。在我的记忆中，父母亲从未因琐事红过一次脸，与街坊邻里相处得也很和睦，常有邻居请父亲代为写封家信，或帮点什么小忙，父亲一概来者不拒，让有求者满意而归。记得有一李姓街坊被推荐入伍，那年月，参军入伍可是光荣之至的特大喜事啊，根要红，苗要正，还要居民小组长签字。李家小心翼翼的来到家里，生怕父亲给他们“穿小鞋”，未料到父亲提起笔，将李家小子的基本鉴定写得特好。李家感激不尽，念叨了父亲一辈子。李家小子后来在部队提了干，每次见到父亲，“刷”的双脚立正，“啪”的举手一个军礼。那时，我们虽然还小，但看到这个场景，我们的心里也懂得李家哥哥是异常感激的。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荧屏里传出欢歌笑语，窗外渐次有了鞭炮声，礼花在夜幕中绚丽地绽放着。父亲坐在藤椅上，倚着扶手，支撑着病体观看着春晚节目，偶尔也朗朗的笑几声，随即又陷入平和状态，看起来父亲的精神还不错。我挨着父亲坐着，想多陪陪他老人家。晚会继续着，我的心却不在精彩的节目中。在递茶水给父亲的刹那间，看见父亲的手背青紫青紫的，还有些肿大，我知道那是由于天天打针输液引起的。蓦然间，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鼻子一酸，泪水在眼里浸润着。我很心疼父亲，赶忙去倒出开水，用热毛巾替父亲敷着手。父亲浅浅地笑了笑，像我小时候一样，很自然地摸了摸我的头，手还在我的脸颊迟疑了一会儿，但终究没有抚摩我，只是用眼睛注视着我。我很明白他的手在我脸上迟疑时的复杂心情，或许他也知道自己已走到了人生最后的路段上，只是不说明罢了。

　　父亲累了，没有看完春晚节目就去休息了。我搀扶他回到卧室，坐在床沿边，拉着父亲的手，端详着父亲憔悴的面容。在我看来，父亲这双手，像一份责任，像一份承诺，像一份保护，像一份慈爱，几十年来为母亲、为儿女、为家庭，牢牢抓住生活的重心，撑起了一个虽然简朴但完美且完整的家……。我不再犹豫，赶紧掏出指甲剪，像对待熟睡的婴儿一般，虔诚地为父亲剪去了毫无生气的指甲。尔后，端来一盆热水，强忍着百感交加的泪水，为父亲仔细地洗净双手、双脚——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为父亲修剪指甲和洗脚——有些人，平生是难以做到这看似简单却终成遗憾的小事的，不是不愿意，而是忽略了，擦肩而过。

　　临终那天晚上，我守侯在病榻前。父亲从深度昏迷中醒来，很清醒地拉着我的手，说，我其实早知道自己的病情，医治不好，不怪你们，我知道你们也尽了全力。对于死我是有心理准备的，惟一放心不下的是你妈。我走了，你一定要对你妈好，帮助妈妈将大家庭支撑起来。她这辈子跟了我，没有享一点福，苦了你妈啦，明白吗?我的泪水一下奔涌而出，泣不成声。父亲是一介布衣，在生命之灯将要熄灭的最后关头，却依然想的不是他自己，只字未提身后事。他并非圣人，更非崇高，却足以让自己的一生完美谢幕，问心无愧。

　　说老实话，对于孝敬父母，我以前的理解和做法，更多的是认为他们身体健康，也有退休工资，用不着儿女担心什么，多在物质上或金钱上给他们一些就了却了心愿，真正意义上的孝敬很少。其实，天下的父母对儿女要求不高，不需要你在物质金钱上的回报，无论走多远，无论官多大，老人们只希望儿女平平淡淡过好日子，抽空去陪陪他们，说说话，聊聊天。闲暇之余，有一个关心的电话，有一句简单的问候，有一封温暖的家书，老人们就很满足了。在陪伴父亲生命的最后几天时光里，我才猛然发现我才刚刚长大。因为，替父亲剪指甲、洗手洗脚的过程，让我完成了人生中一道既简单又重要的填空题——以父母养育我们时的心境去实际地孝敬父母、感恩父母，别为难情，别无端地占据了本该陪伴父母亲的时间，别一味地以金钱和物质去换取父母亲对儿女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