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壮歌》三十二、历史血痕
发布时间:
2020-03-27
来源:
一蓑客专栏
作者:
贺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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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历史血痕
“吃药!”小弟递过去一把药片。何立伟的枪伤进入恢复阶段后,嫌医院的护士婆婆妈妈的,于是成杰和小弟提出轮流来陪伴他。
何立伟斜靠在病床上,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手里的书,他推开小弟的手,“等一会儿,看完这章就吃。”
“看一章、看一章,你都看了五章了!开水都冷了两次,这药还是没动!”小弟坚决地递过药片,又端起水杯。
何立伟无可奈何地放下书,接过药片:“行了行了。哎——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底下最恼火的事就是打针吃药,这药比灾荒年的代食品还难咽,打起针来比子弹钻进去还痛。难怪张飞听见生病二字都要痛哭流涕。不信你来试试!”
“凭什么要我来试?我又不是伤病员。”
“是,我是伤员、我是病号,哎——虎落平阳遭犬欺哟!”
“谁是犬?谁欺负你啦?说清楚!你才是以大欺小!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别、别、别!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我是伤病员,你就应该有点同情之心。打个商量:分量减半,我马上吃。”
“不行!”
“不然这样:药你同意减半,我把五四式手枪借给你耍一天。行不行?”何立伟见这几天小弟老在注意他的手枪。
小弟有点动心了。小娇曾经几次提出要他找一把手枪,她要去照一张“不爱红装爱武装”的照片。他想向何立伟借,又怕“泄漏天机”,一直没有开口。现在何立伟主动提出,真是机会难得。他刚想答应,脑子又一转:“司令的花花肠子多得很,莫不是有意来试探我的?嗯,我才不上这个当呢!谁要他借?哪天等他睡着了,偷出去不就行了?”
“不行!小川姐再三交待,绝不准你打针吃药时偷奸耍滑!要让她知道了,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曾小川的话就是圣旨?我还是司令呢!较场坝的土地神——管得宽!”
“谁吃了豹子胆,得罪了我们大司令,惹出这样大的火气?”说曹操、曹操到,话音未落,曾小川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
“没、没有谁发火。快,请进!”何立伟神色尴尬,暗暗捏了一下小弟。
“我和司令正在摆龙门阵,没人发火。”小弟赶快搬来椅子,让曾小川坐。
“我好像还听见有人提到曾小川三个字?”
“哦,那是司令在问你啷个两天都没来了。”
“你不开腔,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别的没学会,拍马屁一套一套的,小屁巴虫!”她又转何立伟,“今天的药吃完没有?”
何立伟大口大口地喝着开水,“报告首长,已经干净彻底全部消灭之!请首长检查。”
曾小川翻开枕头,又摸摸床单,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还差不多,像个乖儿童。来!阿姨奖你个棒棒糖。”右手一翻,变魔术似地出现一只棒棒糖。
“谢谢曾阿姨!”何立伟高兴地接过来送进嘴里。
“小川姐,我呢?”小弟眼睛都快绿了。
“着啥子急,这不是?给!”曾小川左手也拿出一只棒棒糖。
“谢谢小川姐!人就交给你了,我出去放放风,你们慢慢性性地谈。”小弟扮了个鬼脸,一溜烟不见人影了。
在众知青的心目中,何立伟和曾小川的关系,似乎已经是理所当然、天公地道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谁也不去过问。偶尔有人好奇一下,他俩就像约好似的,都笑而不答。不是他俩在故弄玄虚,而是因为这两个人自己都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算怎么回事,也不想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任凭心灵感应若即若离。
“伤口好些了吗?”
“那还用说,已经可以下地了。再等两天,跳造反舞都没问题了,不信我走几步给你看看。”何立伟说着就要下床。
曾小川赶快把他拦住:“走路就免了,等两天看你跳舞吧。”
两人的手无意中握在一起,四目相视,病室里静下来……
好久,何立伟轻轻地说:“听说秦天笛和马爱南回林场去了?”
曾小川点点头:“真没想到,马爱南没回来时,在众人眼里是个英雄;人一回来,空话反而多起来。说什么恩溪之战所以失败,就是因为车上多了一个女人,不吉利;又说马爱南能平安回来,肯定另有原因,这样漂亮的一个女人,成了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的俘虏,不可能轻轻松松、干干净净地被放回来。虽然在公开场合,人人都谴责这些卑鄙的谣言,但是私下里仍然在悄悄扩散。真是造谣者可耻!传谣者可恶!信谣者可悲!马爱南感到身心疲惫,提出回林场休息一段时间,秦天笛陪同回去,宣传队也暂时停止了活动。”
“他俩一走,刘强勇猛有余,脑筋却少了根弦,总部的担子就靠你一个人承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还算好,”曾小川轻轻抽回手,“这段时间红青团没有出去东征西讨,少了许多麻烦事。联络站和巴山红卫兵没有任何反攻的迹象,县城也风平浪静。宣传和《航向》报基本上交给陆一可负责,我很少过问。成杰比过去成熟多了,可以帮我不少的忙。招待所离医院又不是很远,一些大事都是你在拿主意,我能辛苦到哪里去?”
“我最担心的是红青团内部,最近几经挫折,现在知青的前途未卜,又无所事事,人心难稳啊!”
“的确是这样。红青团本来就是一个极其松散的组织,除了少数骨干,大家想来就来、想去就去。外部压力大时,还可以暂时聚集在一起;如果没有了压力,又看不到前途,很可能变成一盘散沙。”
“所以我们必须重点抓紧两件事:一是社办场的整改与合并,二是必须要在新生红色政权中有说话的权力。”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但究竟该怎样去具体操作和落实,我是没有底的。”
“所以我还是想尽快出院,需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我何尝不希望你早点出院,好卸下肩上这副担子?但是我又希望你就现在这个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个可怜的小孩子,免得像平常那样,来不来就训人凶人。”
“冤枉大老爷!我什么时候训过你、凶过你的?”
“还说没有,只要碰上不顺心的事,对别人都可以有说有笑,就只晓得冲着我发脾气。”
“那——这——你——”何立伟不知道曾小川是哪股水发了,一时无言可对。
“都是过去的事了,和你开玩笑的,不说了。”何立伟还没来得及品出曾小川话中的味道,她已经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态,拿起床头的书,“又在看什么?”
“《悲壮的历程》,徐向前写的。”
“那一定与红四方面军有关。”
“是的,看得心都发冷。这么一支优秀卓越、英勇善战的队伍,最后竟让无边的草地、茫茫的戈壁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吞噬掉,近八万人的队伍啊!”
“讲讲主要的。”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三个主力团:一个团擅长打攻坚仗,可以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被誉为‘百战百胜团’。再难啃的骨头只要他们一上,没有说拿不下火的。他们厉害到啥程度?有一团守城的白军听说是‘百战百胜团’来攻城,晓得抵抗也无用,一枪不放就挂起了白旗。第二个团擅长防守,被誉为‘以一胜百团’。不管面对什么强敌,只要他们在,阵地绝对稳如泰山。万源保卫战他们守了半年,排连级干部几乎换了个遍,敌人还是没能前进一步。第三个团擅长夜战,专门搞偷袭,有点像二战时的特种部队,被誉为‘夜袭常胜军’。凡是其它部队完不成的任务就让他们上,保证手到擒拿。他们还发明了许多夜战需要的专门工具。比如说有一种叫做‘夜猫眼’,就是用一根竹筒挖一个小眼,把燃着的香或烟头放进去,让有眼的一方对准需要联络的方向,被联络的人看得见,周围的敌人却看不见。
“三个团大小几十仗,草地都走过三四次,最后全部埋葬在河西走廊。那个仗怎么打嘛?人生地不熟,又没有援兵,你再厉害,在戈壁滩上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马步芳的部队都是骑兵,你两条腿啷个跑得过别个四条腿?硬是给人家像练刀的靶子一样追来追去地杀。最悲惨的是那些女红军,被马步芳的人抓到后,强奸的强奸、杀的杀、卖的卖,还有的被轮奸至死……”
“无论什么时候,最受伤、最遭罪的都是女人!”曾小川感慨道,“由于种种原因,红四方面军的传奇色彩太浓了,他们从鄂豫皖转移到川陕边区时,人数还不足一万,仅仅两年多的时间,当他们撤离川陕时,已经发展到号称正规部队十万、游击队二十万,速度太惊人了。”
“红四方面军选择川陕建立根据地,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川陕一带山高路险,国民党的统治相对薄弱,红军发展的空间很大,这是其一。四川军阀虽然多如牛毛,有什么刘湘、刘文辉、杨森、田颂尧、邓锡侯之流,但都是各自为政,力求自保,不能形成统一的力量,便于红军各个击破,这是其二。其三呢,大巴山的农民历来贫苦,对统治者早有怨气,加上那几年大巴山一带连续大旱,可以说是赤地千里、哀鸿遍地,到处都堆满了干柴。恰好这时红军来了,打土豪、分田地,一把火就烧红了大巴山。中国历次农民起义,无不爆发于天灾人祸时期,红四方面军同样是抓住了这个有利时机,才得以迅猛发展。”
“还有一个重要因素,红四方面军有一批卓越的领导人和优秀将领,比如陈昌浩、徐向前、李先念、王树声、许世友等人,更不用说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不然这几万红军靠谁来指挥?”
“的确是这样。以前我们知道得太少,到南溪后,到处都可以听见有关徐总指挥、李木匠、许和尚的故事。我们场长当年就是许世友的部下,经常给我们吹许世友的故事,什么手枪百发百中,一把大刀十人难敌。
“他说,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打得最惨烈的一仗是万源保卫战。当时刘湘派出他最精锐的部队,力图拿下大面山,打通万源,扑灭整个川陕根据地。
“场长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述:这一仗从栽秧子打到挞谷子。一个山头你争过来我夺过去,阵地被炮弹炸得堆起一卡(拇指和中指张开的长度)多高的面面(尘土)。尸体像谷草把子,倒得遍坡都是。怕挨冷枪,双方都不敢收尸,天气一大,几匹山都烂得发臭。
“有一次,敌人冲到了师指挥所前面了。许师长亲自带领警卫连和敌人展开肉搏战。他脱光上衣,亮出膀子——反正每次杀红了眼他就这个德性,左手端着盒子炮(驳壳枪),右手挥舞着大砍刀,冲在最前面。吼声像打雷,弹无虚发,刀刀见红,人头像南瓜一样满坡乱滚。你说怪不怪,都说枪子不长眼睛,那满天的枪子乱飞,硬像长了眼睛,都不敢去碰许师长。许师长是和尚出身,怕硬是晓得点‘猫儿毛’(法术)。”
“难怪不得,你也让红青团赤膊上阵,是不是跟许世友学的?”曾小川好奇地问。
“那不一定,也许是跟黑旋风李逵学的呢。”何立伟逗趣道。
“所以李逵挨箭你挨枪,活该!”曾小川故作嗔怒。
何立伟见好就收,“说到红四方面军,有一个人是绝对回避不了的。”
“你是说张国焘?”
“对。可以说,红四方面军成也张国焘,败也张国焘。以前我们只知道张国焘是个玩弄权术的野心家、反党反中央的叛徒。但是来南溪的时间一长,知道的多了,我感觉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在这川陕根据地,特别是五十岁左右的人中,知道张国焘的人不比知道毛主席的少,直到今天他们也是开口张主席、闭口张主席。
“我也问过场长对张国焘的看法。场长说:‘上头都下了结论,还有么子看法哟!当年张主席的威信高得不得了!他嘴巴子又会说,几千人的大会,他一上台,下面就是一片巴巴掌,几句话就说得全场人蹦起老高。就是有点凶,说一不二,当官的都怕他,管你团长师长,说撤就撤。但是他对战士和平头百姓又一点都不凶。’
“你说老百姓可能是觉悟低,看不出他的阴谋诡计,那几万红军、包括那么多优秀的红军干部为什么都听他的指挥?长征途中和中央红军分道扬镳,还差点干了起来。一直到西路军失败,才有人反戈一击。
“我认为不管怎样说,在当时远离中央、独当一面的情况下,川陕革命根据地和红四方面军能够迅猛发展壮大,作为主要负责人的张国焘是功不可没的。如果不是他最后开小差开到国民党那边去了,关于红四方面军的历史可能就不是现在这种写法。所以说,成也张国焘,败也张国焘。”
曾小川接过话头:“更麻烦的是,张国焘个人的悲剧,已经演变成红四方面军广大指战员的悲剧。倒在草地上和戈壁滩上的冤魂暂且不论,就是活下来的,也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好像一提到红四方面军,就联想到是张国焘的部下,自然就矮人三分。”
“形象地说,他们就像是红军中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你看,宣传中央红军的文献、书籍、文学作品多得看不胜看,反映二方面军的也有《洪湖赤卫队》《迎春花》等。而反映红四方面军的,除了动画片《红云崖》,我还没有看见过第二部。现在连《红云崖》也成了大毒草,说‘赤化全川’的口号是张国焘提出的,目的是要在四川搞独立王国,与中央抗衡。”
“这本《悲壮的历程》是我看到的第一本有关红四方面军的较全面的回忆录,还是成杰从县文化馆陈列室借来的。哎!真的看得人心发酸。张国焘的问题已经纳入党内路线斗争的范畴,定了历史铁案,我们今天的议论已经是大逆不道了。”
“但是我认为,应该还历史一个公正,特别是对红四方面军的指战员,他们为中国革命做出了贡献和牺牲,应该得到应有的荣誉和光荣,否则那几万英灵永远得不到安宁。”
“胡适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话丑理不歪。历史的灰尘不知掩盖了多少血淋淋的事实,我们不能对它抱过高的希望。比如现在我们在南溪的所作所为,不要看现在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将来历史会怎样评价,大概只有老天才知道。”
“我没有这么悲观。每个人都是历史,每个人都在书写历史,只要我们自己不甘沉沦,还需要谁评价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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