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壮歌》二十二、小川日记(二)
发布时间:
2020-03-14
来源:
一蓑客专栏
作者:
贺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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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小川日记(二)
2月26日
今天,南溪城发生了自文化大革命以来最大的一次武斗,一次真正见血的武斗。红青团轻伤八人,一人重伤住院。联络站方面三人重伤住院,轻伤无数。据说还死了一人,但双方都不承认它的真实性。
想起来真有点后怕,对方精心准备了这么久,调动了这么多人,我们事前竟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如果不是下午成杰他们歪打正着,无意之中闯了县安办,几天之后,联络站的人马到齐,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这样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南溪阶级斗争的复杂性和残酷性。
何立伟作了自我批评,承担了近段时期麻痹轻敌的责任。总部决定从今天晚上起,二十四小时派人放哨、值班,防止对方的偷袭和报复。
2月28日
“2.26”事件后,南溪的气氛骤然紧张,各种谣传不绝于耳,几个月来不急不躁的胡应程也坐不住了。
今天南溪各主要群众组织开了联席会议,东方造反团的胡应程、工人造反兵团的李有庆都参加了,商量南溪捍红派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据我所知,”胡应程首先发言,随着身体和精神的逐渐恢复,眼看红青团的威信日益增加,他对自己过去主动放弃领导权、消极等待的选择有些后悔,所以不再放过今天的领袖机会,“‘2.26’事件之后,联络站连续开了几次会,为了共同的利益,于志建、肖荣华都作了自我批评,平息了内部的一些纷争,宣称要团结起来,统一行动,一致对外。我们今天必须拿出相应的对策来。”
“听说他们制订了一个‘农村包围城市’的方针,利用他们手中的物资、权力和社会关系,在各区乡发展力量,打压我们的活动生存空间。”何立伟提出了我们最担心的问题,红青团最大的软肋就是在南溪没有根基。
“这些家伙在下面是有点猖狂,最近我也不断接到报告,我们下面的几个分团遭到围攻。前几天,我们宣传队在园潭被包围了,还是我亲自带人才救回来。”胡应程也感到问题严重。
“我们两个知青在沙河还不是差点被绑架,跳上一辆过路的货车才逃脱。”秦天笛说。
我也忍不住发表意见:“现在我们还得天天防着他们偷袭,这样高度紧张,时间一长谁受得了?拖都会被拖垮。”
“还有,”李有庆补充说,“现在四周的县份都打得热火朝天,要是联络站勾结外地老保打进来,那就惨了。”
“这完全有可能。”胡应程神色凝重地说,“据南溪中学从头越兵团提供的消息,巴山红卫兵已经从巴中偷运回少量的武器。南溪中学里还来了几百个外地反匪,估计是冲着武装部的枪来的。”
会场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现在已经不是去年的七八月,已经杀红了眼的两派不会再把手中的武器当烧火棍。再说,联络站又组织了这么多的转业军人,如果“2.26”那天他们手中有枪,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我看只有一个办法,才可以让我们获得战略上的主动,改变被动挨打的局面。”何立伟打破了沉静。
“什么办法?”
“抢枪!”
“抢枪?”
“对,抢枪!”
“这可不行!《九·五命令》明确规定,抢枪就是反革命行为。”胡应程首先表示反对。
“这点我们都清楚。但是《九·五命令》是几个月前下达的,这几个月来,文化大革命的形势又有了翻天覆地的发展,中央也在不断出新的文件来适应新的发展。现在全国各地武装升级,哪儿没有抢枪?在渝城‘反到底’和‘八一五’,在成都‘八二六’和‘红成部队’,哪派哪个组织都有枪。就是我们附近各县,有几个武装部没被抢?法不治众,这么多人,这么多组织,都成了反革命不成?
“根据形势的发展和过去的教训,就算我们不动手,联络站和巴山红卫兵也肯定会动手。如果这次再让他们占了先,绝不会再有上次的好事出现,我们绝对是死无葬身之地!‘2.26’事件证明,现在联络站内部已经不再是于志建说了算,一只巨大的黑手已经操纵了联络站,他们是要把我们置之死地而后快。如果我们还是书生气十足,将来一定是后悔莫及。”
“要是武装部坚决不同意我们抢,怎么办?”李有庆担心地问。
“管不了那么多!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是饿狗掉在茅厕头——不是屎(死)也是屎(死)了,拼就拼!”刘强冲动起来。
“没这么危险。”何立伟继续说,“其实朱柱山比我们还担心,如果枪落在联络站和巴山红卫兵手中,会是什么后果?‘2.26’事件,联络站和巴山红卫兵咬定朱柱山是我们的黑后台,放出话来要向他讨还血债。你们想,如果联络站、巴山红卫兵真的抢了枪,我们大不了惹不起躲得起,跑回渝城了事。而朱柱山和武装部的其他干部连家都在南溪,能往哪里跑?到时候联络站不找他们找谁算帐?”
“革命不彻底,就要当反革命,这样的历史教训太多了,当年陈独秀的右倾就差点断送了中国革命。”我说,其实还有一句话压在舌头下:“在坐诸君又能往哪里跑?”
“反正都当过一次反革命了,再当也无所谓。干!”秦天笛说。
胡应程不愿再落后,马上表态:“抢就抢,出了事我承担!”
最后通过决议:红青团打头阵,东方、兵团接应。何立伟要求严格保密,事前绝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当时我就说不还,你们偏要还,这下又要抢回来。真他妈的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刘强半开玩笑半发牢骚。
“这你就不懂了,”秦天笛说:“如果当时不还,多数的枪还在巴山红卫兵手中。这一还呀,我们手中的枪下崽崽啰!”
马爱南努努嘴:“还枪才让你拣了个大便宜,不然家敏会跟着你?还不知足!”
“好好,我怕你们两个,我投降,好不好?”刘强举起双手。大家轰笑起来。
散会后,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胡应程的本意就是要抢枪,但又怕打头阵将来承担责任,所以采取了引而不发的策略,让我们去打了头阵。
我把自己的担心告诉了何立伟,他沉思了一会儿说:“是有这么一点味道。但是现在大敌当前,团结为重,我们不必想得太多,反正即使他们不参加,我们也要干,先出手也会先得利。”
明天,我、马爱南、雷家敏先去武装部摸摸情况,特别是朱柱山的态度。
2月29日
枪顺利地到手了,足足两大卡车,一个团的装备。剩下的让东方造反团和兵团拿走了。
名义上是抢枪,实际上是送枪。前天我们去武装部找朱柱山,开始他不同意。听我们分析完形势,他的眉头皱起深深的“川”字,终于说:“我是坚决不同意抢枪的,你们实在要抢我也没有办法。”
我们趁夜摸进武装部。为了避免负责任,武装部所有干部都在现场。他们谁都沒有出面阻拦,只是挥动着《毛主席语录》,口中喊着:“坚决执行《九·五命令》。”“要文斗,不要武斗。”
朱柱山不断念经似地说:“知识青年同志们,红卫兵小将们,革命造反派的同志们,中央有命令,抢枪是要犯错误的。”孙聪一本正经地答道:“谢谢部长提醒,我们一定服从命令,不抢枪是要丢命的!”我差点没笑出声来。
天下着小雨,杨连喜扛着两箱子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的王副部长赶快把他扶住,低声吩咐道:“慢点!小心摔着。又没得哪个跟你抢。”那着急的样子,恨不得自己动手去扛两箱。也难怪,粉碎三月镇反时,他和他的妻子都曾经被巴山红卫兵打得两个月起不了床。
招待所成了军火库,单是子弹就有十余万发!一夜之间,红青团成了川北最有武装实力的组织。
听说,于志建知道我们抢了武装部,长叹了一声,当夜就带领巴山红卫兵的学生退出了县城,真正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去了。
联络站其他组织的头头,特别是机关兵团和商业兵团的头头,一夜之间全部从县城消失,不知去向,肖荣华更是逃得无影无踪。南溪成了捍红派的天下。
3月1日
下午正在开会,小弟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曾姐,外面有两个人找你,说他们是青峰林场的。那个女的还说她也是知青,但是啷个看都不像,又没有人认得他们,被拦住不准进来。我听口音有点像渝城人,就把他们带上来了。”
“青峰林场,莫不是陈芳?”我话音未落,门外就有声音响起:“对头,就是我。”
果然是陈芳。由于是冬天,她的形象比前次在街上见面时更“革命化”:背着背篼,蓬着头发,一件破棉袄胡乱披在身上,裤腿依然长一截短一截,脚下的解放鞋烂得差点脱了帮,难怪没人会认她是知青。
“什么时候来的?快进来坐!”我热情地起身招呼。
“不只一个,还有我们场长。”陈芳让出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
“都进来,林场的就是一家人。”
中年男子不害怕却有点怯生,一边进屋一边说:“不会打扰你们吧?”
何立伟听我讲过陈芳的事,很想见见这个“异类”知青,忙说:“没关系,我们正好休息一下。”
陈芳盯着何立伟,睁大眼睛说:“不用猜,你就是大名鼎鼎的何立伟。”
“去掉大名鼎鼎就猜对了。”
“你们这儿刀枪林立、杀气腾腾的,吓唬谁呀?”
“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猎枪。”
陈芳笑了:“硬是名不虚传,真会说活,算你厉害。”她转身对屋里的人说:“都坐着干什么?过来,吃柿饼,还有核桃,都是我们林场自己的。”她把背篼往桌子上一扣,满桌子都是,有的还直往地下滚。
何立伟笑笑:“不吃白不吃,动手!”伸手就抓。
其他人一拥而上,大嚼起来。
何立伟递给场长一支香烟:“今年你们林场收成还好吧?”
“还过得去。老天爷抽威(帮忙),风调雨顺,种啥有啥。就是知青走得多,人手不够,有的地顾不过来。”
“人少点还好些,”陈芳自豪地说,“今年我们光谷子每人就分了七八百斤,吃都吃不完。每个劳动日摊到五角钱,年终决算,我分了一百三十块钱。”
“难怪你这么气粗,请客!”我一拍陈芳的肩膀。
“请就请,小意思。”
“场长,我们今天就当是吹空龙门阵。从你的角度看,社办场是办好还是不办好?”何立伟继续问。
“这些是当官的事,我们这些跑腿的说了不算。要是站在我的立场,我说这社办场有的可以办,有的就不该办。”
“你认为哪些该办、哪些不该办?”
“条件好点的,像我们林场有田有土有山林,养得活人,就可以办。有的林场屙屎都不生蛆,办啥子办?你让知青啃山包、喝西北风呀!我是知青也要跑。还有,你们的年龄太小,国家该多帮衬你们两年。十六七岁,骨头都没长硬,啷个自力更生嘛?”
“场长,你说的那些知青不包括我呵。我是坚定的扎根派,决不离开林场!”陈芳可能觉得自己的话有打击一大片之嫌,连忙补充:“在座的也是扎根派,凡是留在南溪的知青都是扎根派。只不过扎根的方式不同,你们抓革命,我们促生产,大方向一致。你莫说,你们在县上这么一闹,下面的干部对我们的态度都要好些,有啥子事办都办不赢。你们继续努力干,下次我又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一席话说得屋里的人哭笑不得。
我连忙打圆场,对陈芳说:“来都来了,就在招待所多耍两天。”
“不了,最多只能耽误一天,还要赶回去。”
“火烧房子了?这么忙。”
“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想……”陈芳的声音扭捏起来。
“有什么事,说嘛。”
“我们,我们想请你们帮忙买点盐巴。”
“盐巴?”
盐巴是山区百姓最必需也是最金贵的生活用品。在山区,没有粮食吃可以自己种,没有衣穿可以自己织、自己缝,甚至没有煤油可以用菜油桐油松明子照明,唯独没有盐是想不出任何办法自行解决的。而人也罢、牲畜也罢,离了盐就无法生存。历史上有数不清的人为了盐或铤而走险,或揭竿而起,当年贺龙两把菜刀闹革命就是因盐而起事。
在大巴山,由于交通不便、经济困难,买盐是头等大事。不管赶场卖什么,口头禅都是“换两个盐巴钱”。当地的习惯,借了钱可以赖帐,借了米可以不还,没人说你赖皮,谁都有穷的时候;但借了盐——哪怕是一小勺,也一定要还的,否则将被左邻右舍不齿。
当地还流传着这样一则笑话:说某人因家穷买不起粒盐,就买了一块便宜的锅巴盐,用绳子吊在屋中间。每次包谷羹煮好后,就取下绳子,把那块锅巴盐放进锅里拖几下,就算是放了盐。妈妈告诉孩子们,如果谁嘴馋,可以看一眼吊着的盐巴喝一口包谷羹,味道就会变得香甜。一会儿,小儿子委屈地哭起来。妈妈问他哭啥子,小儿子伤心地抽泣说:“我都是看一眼就喝一口包谷羹,哥哥看了三眼才喝一口!”妈妈忙安慰小儿子:“幺儿乖,不哭。哥哥不听话,咸死他!”
“买盐?”我一时转不过弯来,虽然南溪还保留着一买几十斤、借盐要还的习惯,但是我们来南溪后,从来没有发现缺盐的时候,随便哪个供销社,盐都是堆起卖。
陈芳看出了我的疑惑,嘴巴一瘪:“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这两个月,公社供销社的盐早就抢光了,区供销社的也没有了。大家是越抢越缺,越缺越抢,现在都跑到县城来抢盐啦!”
“难怪不得。我是说这几天又不逢场,啷个县城里背背篼的人起网网?原来是背盐嗦!”小弟恍然大悟。
“谁去看过,县城里还有盐吗?”何立伟问。
成杰说:“我去盐库看过,盐有的是,堆起几座山。但是买盐的人也多,大背小背的,一买就是几十上百斤,一个人就要搞半天。有的一来就是一个生产队,现在要排两三天的轮子才买得到。”
“我们就是看轮子太长,怕春节前赶不回去,才来找你们帮忙的。”陈芳说。
何立伟思索了一会儿,对刘强说:“肯定是因为武斗,巴中的车不敢来运盐。这样吧,把我们的两部车用起来,武装押运,向各区运盐,也可以赚点运输费。”
“好主意,我马上去安排。”
“那我们的事呢?未必还要等你们运来才买呀?”陈芳有点着急了。
“这样好了:白天去插轮子影响不好,我给盐库去个电话,你们半夜去背。”
“要得,太谢谢啦!”
“谢什么!我们不都是扎根派吗?应该相互支持嘛。”何立伟揶揄地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们。”
“要得,一定!”
小弟在一边叹气:“我们场长啷个不来买盐嘛?老子给他弄个十包八包出来!”
3月5日
为了适应南溪革命形势发展的需要,全县造反派成立了“捍卫《红十条》联合指挥部”。南溪县城的所有群众组织,包括长期受巴山红卫兵压制的南溪中学从头越兵团都参加了“捍红部”,南溪第一次实现了真正的革命大联合。
决定指挥部负责人选时,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冷场,谁的心里都有杆秤,谁都不愿先出牌。
“我提议,胡司令当总指挥。”何立伟打破了沉寂。
“不、不,我的身体不太好,我提议何司令当。”胡应程连忙摇手。
“跑腿打杂的事可以让我们做,但是南溪捍红部这杆大旗非胡司令莫属。”何立伟认真地说。
何立伟的表态,给其他组织的头头解决了难题,他们马上纷纷跟着表态:“要得!就是胡司令。”
胡应程又摇了几次手,终于无可奈何似地接受了:“既然大家都同意,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但是何司令一定要任副总指挥,助我一臂之力。”
“我就免了吧,这里坐着两个更合适的人选,红青团的秦天笛和兵团的李有庆,大家同不同意?”
“同意!”
胡应程有些奇怪:“何司令总不能什么都不当噻?”
何立伟说:“我建议,把南溪的全部武装力量统一起来,组成南溪‘文攻武卫指挥部’。我来玩这个命,当指挥,刘强当副指挥,大家说行不行?”
“我看这个办法要得。”李有庆首先赞成,其他头头也跟着赞成。胡应程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出来。
我心里暗暗称赞:何立伟这一招干得漂亮!这家伙以退为进,又卖了人情又抓住了实权。肯定又是跟毛老人家学的:什么都可以丢,唯独枪杆子不能丢!
我负责政治宣传部,但由于红青团总部的工作脱不了身,决定先让成杰带一支特遣队进驻南溪县委大院,控制报社、广播站,协调各组织之间的联络宣传工作。成杰在“2.26”事件中的表现证明,他比过去成熟多了,已经具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他带进县委的基本是《红青战报》的编辑印刷人员,共十一人,全副武装,还有一挺轻机枪。
《巴山壮歌》二十二、小川日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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