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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水恋歌》八、捉鱼剃头

《蜀水恋歌》八、捉鱼剃头

作者:
贺岩
来源:
一蓑客专栏
2020/04/24
浏览量
【摘要】:
《蜀水恋歌》八、捉鱼剃头

  

 

  八、捉鱼剃头

  “成杰,快点起床!”夏有成把篾笆门拍得叭叭地响。

  “啥子事,不是说下雨不出早工噻?”

  “快点起来,好事,捉鱼!”

  “捉啥子鱼嘛?”好不容易才睡到一次懒瞌睡却被吵醒,成杰心里老大不乐意。

  “起来就晓得了。快点,去暗(晚)了就没得搞头了!”

  成杰只好爬起来。出门一看,夏有成腰挂笆篓、手提鱼网、赤脚挽裤、浑身泥水,一副渔民的模样。

  “我都搞到两条红尾巴鲤鱼了,一斤多重!”

  成杰看他身边的提桶,果然有两条鲤鱼在游动,嘴不停地歙合,红色的尾巴左右摆动,他有点心动了。

  “你把划竿和罩子带上,我教你啷个用。”

  成杰拿起渔具,跟着夏有成匆匆赶往水库边。

  松林水库是沱江县大型水利工程之一,蓄水近亿立方,浇灌着十几个公社的田地。水库蜿蜒十七八里,形成一条河,主体部分从五大队穿过,整个五大队都成了水上人家,种地赶场都要乘船。

  有水就有鱼,水库边几乎家家都准备着各种各样的渔具,不过成杰很少看见有人用过。正寻思这些渔具有什么用,没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场上了。

  “政府有规定,水库里的鱼是不准乱打的,想打也打不起来,除非有专门的拦河网。”夏有成边走边给成杰解释,“老百姓只有打点涨水鱼。今天就是机会,到地方你一看就晓得了。”

  到了水库边,成杰一看,呵,好热闹!几乎全队的男孩都集中在二亩大小的弯弯田里,叫喊着,追逐着,不时有人高喊:“我又抓到一条!”

  原来水库两岸都是被淹了的肥田熟土,每年冬季水枯时,一些肥田熟土就露了出来。这样好的田地不算指标不交公粮,当然不能让它们白白荒废,就种上冬季庄稼,赶在第二年涨水之前收割。

  这块弯弯田是种的麦子,昨天眼看要下大雨,就抢着把麦子收了。因为是抢收,田里自然落下许多麦穗。晚上水涨上来淹了麦田,麦穗就成了诱饵,好吃的鱼儿成群结队地游了进来,享受这丰厚的美餐。有经验的孩子们早就等待多时,把田坎的几个缺口一堵,就形成了关门捉鱼之势。

  “堵缺口的时机最重要,堵早了鱼没进来几条;堵晚了水涨得快,里面的鱼没捉完,水就漫过田坎,鱼也全部跑了。”夏有成说,“昨天半夜我就起来,等了几个钟头,天亮刚好把缺口堵上。”

  “你辛辛苦苦堵缺口,大家捉鱼,你不是白辛苦了?”

  “进山打猎,见者有份。水头的鱼又不是哪个人的,谁有本事谁就捉。”夏有成爽快地说。

  “成杰,你也来捉鱼了,要得,捉几条回去打牙祭。”李二娃招呼说,“刚才夏有林那个傻儿在田边边,用手就按到一条鲤鱼,怕有两斤多重!”

  “我不行,从来没捉过鱼。”

  “有有成娃儿教,怕啥子?几下就会了。”

  夏有成真的当起老师来:“用罩子罩鱼,一只手拿划杆,一只手拿鱼罩,划杆的根部贴在腰上,手稍微捏前面一点,用弯垂的杆尖在水面划孤形。杆尖入水不要太深,不能碰着泥巴。假如水下有鱼,杆尖一惊动,鱼就会逃走,同时把水搅浑,你就对着水浑的地方罩下去。”

  成杰拿起划杆比试了几下,不难,但也发现个问题:“这田里的水都已经搅浑了,我啷个看得清楚呢?”

  “我刚才说的是罩清水鱼,今天只能罩浑水鱼。不用划杆,边走边用脚试探,有东西就罩下去。”

  “哦!这就叫趁浑水好摸鱼,我试试看。”成杰试了几下,有鱼无鱼都罩下去,然后伸手就摸。

  “哪里用得着每次都伸手摸嘛,罩下去后,把罩摇几下,里面有鱼就会撞罩,再摸也不迟。再教你一个方法:蹲矮点,看水波。你看、你看,那里,那就是鱼在游!”

  成杰还什么都没看清楚,夏有成已经提着鱼网,几个箭步冲了上去。鱼网如天女散花般撒了出去,在空中撑成一张大伞,再哗地罩入水中。夏有成提着纲绳,围着鱼网的边沿用脚踏了一圈,才慢慢收紧纲绳。鱼网越收越拢,最后用力提出水面,两条翻着白肚皮的鱼在网中不停地挣扎。

  夏有成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声吆喝:“好安逸,又是两条红尾巴!”惹得满田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成杰记起万晓春曾经说过,鱼出水面的时候好像地球都停止转动了。今天看到夏有成的表情,他才相信那种感觉是真的。他也想来一次让地球停止转动,就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鱼罩不停地罩入水中,心里还默默地念着:“鱼啊鱼啊快进罩,大的小的我都要!”

  然而忙活了半天,连个鱼花花都没罩着。

  看见别人都多少有些收获,他开始泄气了,看来自己与鱼是没有缘分的了,于是手上的动作松懈下来,有一下无一下地下着罩。

  就在他懒心无肠地提起鱼罩的时候,一条鱼“砰”地拍在他小腿上。他惊叫了一声:“鱼!”一罩子囥下去,只见一条绿黑的鱼背从罩边滑走,钻入水中,再也不见踪影。

  几个青年围了过来。李二娃说:“这条鱼肯定是你头一罩罩着的,你起罩起得太快,让它逃了一命。可惜,好大一条鱼,怕有两斤多。”

  夏有成惋惜地说:“我手中的网还没有收拾好,不然没有它娃跑脱了的!”

  成杰兴奋地说:“跑脱了算啦,反正今天我已经碰到鱼,可以算得上是个渔民了!”

  虽然成杰打了一早晨的鱼却空手而归,但中午还是喝上了鲜美的鱼汤,是夏有成请的客,还有覃明高。吃着鱼,自然要讲一些鱼的故事。

  “这水库里的鱼多得很,年年春节前都要打上万斤,用汽车拉到城里去卖;有时还给淹了地的生产队每人供应一斤。”三老把子呷了一口酒。

  “水库从修起到现在没有干过,里面的鱼大个得很!那次担水时看到过一条,背脊都有扁担这么长,你们说有多重?”覃明高比划着说。

  “没有出水的说不清楚,李三妹就是活媒子。那次她拣到的那条鱼,二十多斤,差点比她人都长!”夏有成说。

  “啷个还拣得到鱼?”成杰好奇地问。

  “那叫运气来登了!她从水库边过,一条大鱼从水中跳起来,对对直直地落到她脚跟前。”

  “有这么巧?”

  “我说呀,这是好心有好报。”夏三娘接过嘴,“那年发大水,一个小姑娘从河沟里冲进水库,是李二妹跳到水中把她救起来的。两个人抱在一起,被水冲了好远哟!”

  “这里的男人都会游泳吧?”

  “年轻的都会,老点的不行,覃明高就不会。”

  “欺山不欺水。那玩意儿,还是离它远点好。成杰,你会不会?”

  “会,游得不太好。”

  “会不会摸鱼?”夏有成问。

  “罩鱼都不会,还摸鱼?鱼在水中游得那么快,怎么捉得到?除非碰了巧。”

  “这你就外行了。你在水面看到的鱼都是在逃命,所以游得快。在水底下就慢多了。特别是产子鱼,呆在石缝里动都不动。一个迷头(猛子)栽入水中,轻轻地游过去,一只手抓鱼头,一只手抓鱼尾,就这么简单。”

  “那鱼不挣扎呀?”

  “把它使劲按在肚皮上噻!鱼在水里的劲大得很。有一回我抓到一条大鱼,差点没按住,鱼尾巴拼命地板,把我肚皮都拍红了。等天气热点了,我教你啷个捉鱼。”

  “我一潜水眼睛就睁不开。”

  “没来头,习惯了就好了。其实在我们这里要想吃点水里长的东西,易如反掌,方法有的是。”夏有成越说越来劲,“打青蛙就不说了,那是益虫。钓泥鳅。准备几百根竹签子,每根两尺多长,在头子上系一根线,线头捆一根胡豆长短的刷把签,穿上曲线(蚯蚓)。到了晚上,找一块泥鳅多的水田,三四尺远插一根,挨着插满。第二天早晨拉起来,三根中起码有一根挂着泥鳅,用剪刀剪下来一大盆。只是吃的时候一定要把肚皮划开,把刷把签找出来,不然吃进肚子不得了。”

  “这准备工作也太麻烦了,等于要准备几百根钓鱼杆。”

  “剪下的竹签捆上刷把签可以再用,用过八次十次线短了又换线,哪点麻烦?嫌麻烦还有更简单的:照火把黄鳝。晚上点根火把,在水面晃动,水里的黄鳝就抬起头来看亮光,三根指拇一夹就起来了。”

  “既然这样好搞,怎么我很少看见有人搞来吃呢?”成杰还是有些不信。

  “吃?水头的东西要好吃就缺不得油,不然腥臭难吃。”三老把子说,“今天中午这两条鱼就用了我半斤菜油、一大瓢猪油,平时炒菜半个月才用这么多。有几家敢拿这么多油来吃?要是有油,哪个不晓得吃?那田头的泥鳅黄鳝怕就没有这么多了!”

  “我看夏大哥捉到黄鳝,尽是用泥巴包着烧熟给他儿子吃,又香又不用油。”

  “他懂个屁!说他几次还不听。你没看他那个幺儿,皮包骨头成啥样子了?那就是烧黄鳝吃多了。烧黄鳝吃起香,光长蛔虫,蛔虫一多,人遭得住啊?香的东西害人。旧社会有两兄弟,没得了妈老汉。哥哥娶了婆娘。当嫂嫂的起了歹心,要独占家产,就趁男人外出打工,天天炒油炒饭给兄弟吃。弟弟吃起香,觉得嫂嫂还不错,也就天天顿顿吃。两个月下来就拖成干人了。等哥哥回家,弟弟死都死了。”

  “我也劝过他,”覃明高说,“让他少烧点黄鳝给娃儿吃。他说:‘管他的,总比饿死强。’”

  “紧到说这些空话,菜都冷了。来,喫(吃)鱼!喝酒!成杰来不来碗红苕?”夏三娘招呼大家。

  “三老把子,轮到你们院子剃头了!”张长生在房角边喊。自从上次在田坎上“倒了血霉”,他蔫了两天,但很快又变回过去的张长生:该做啥还做啥,想说啥还说啥。今天剃头匠来生产队,他又忙着到处喊人催人。

  “走,我们也去‘砍脑壳’。”夏有成拉起成杰。

  剃头在猪圈和保管室的接合处——一条可以遮雨不能挡风的通道。

  当地人称理发师为“待正”,这只是读音,字型字义都无人知晓,估计是封建社会里专门伺候别人梳洗的一种职务。

  正在给覃明显剃头的待正不到二十岁,面目清秀,个头矮。只见他把覃明显的头按在脸盆里,用毛巾把头发打湿。然后从一大堆剃刀中选出一把,在趟刀皮上趟了几下,又在自己的脸上试试,满意了,左手按住覃明显的头,右手用刀从中间一拉,黑色的头顶露出一条白道,然后再“刷刷”几刀,大半个光头就露了出来,青白发亮。

  “你们理发都不去场上?”成杰问夏有成。

  “去场上好麻烦,平时去要耽误时间,赶场去要排轮子,钱又贵。”夏有成说,“乡下人的脑壳都是包给待正剃,一个月剃两次,一年每人才一块钱,年终决算时队里统一扣。场上剪一次头要一角钱,贵出一倍多。”

  “一年一个人才一块钱,还要跑这么多路,他划得着呀?”

  “你才不晓得,阴到有搞头!你算一算,我们队人少,大概就四十几个脑壳,人多的队有七八十个。就算他跑十个队,一年最少都有五百多块钱的收入,要当四五个农村全劳动力啦!我哥老倌在外面辛辛苦苦干一年,也不过带三四百块钱回家。还有,他的中午饭是由各家轮流煮,人家是匠人一年来你家一二次,你总还要煮点好的噻。这生活费算起来又是好大一笔。他那样子要是在农村做活路,一年只做得到几十块钱,喝风都不够!可学了这门手艺,出师还不到两年,瓦房盖了几大间,马上就要讨婆娘了!我告诉你,农村只有学门手艺才有搞头。我准备今年把这点书读完,也跟哥老倌出去学手艺。”

  “难怪在林场时,指导员宁愿不当党员干部也要做手艺。”成杰心里想,当时他很想不通,现在听夏有成这么一说,好像有点理解了。

  待正的手脚挺麻利,不一会儿就解决了三四个脑壳。成杰发现,他实际上只理三种发型:一是剃光头,最简单不过,三下五去二,几刀就了事,前后就五六分钟;二是剪短头,顺着头的形状把头发剪短,六七分钟就完事;三是留长发的,一律剪成学生不像学生、干部不像干部,一个头用不了十分钟。如果不是要掏耳朵,时间会更短。可惜几乎每个人都要掏上一掏,这是一种享受。再说,掏不掏一年都是一块钱。仔细一想,也得体谅人家,一天除了走路还要剪几十个脑壳,动作不快点能行吗?还管什么样式,能剪短剪整齐就不错了。

  成杰还发现,平时长着头发没注意,头发一剃,不单夏麻花是癞子,全队竟有七八个癞子!他们都剃光头,剃刀过处,头上癞巴的硬壳被削去,露出一个个鲜红的疤眼,有的还鲜血直流。待正一边用帕子揩去鲜血,一边胸有成竹地说:“多过几次刀,头发长得快些。”

  有一天,成杰心血来潮,拿夏麻花开起玩笑来:“夏麻花,我打个谜语给你猜;兄弟十人上雪山,八人辛苦二人闲。雪花飘飘不见雨,面带愁容心喜欢。”

  夏麻花沉默了一阵,没说话。

  李三娃问:“我也猜不出来,究竟是啥子?成杰你快说。”

  夏有成抢先回答:“我晓得,是抓癞子!癞子痒了,用两只手去抓,这就是‘兄弟十人上雪山’;抓的时候,两个大拇指使不上劲,就是‘八人辛苦两人闲’;癞子壳壳抓下来就像‘雪花飘飘不见雨’;抓得不痒了,心里舒服,嘴巴又不好说,就是‘面带愁容心喜欢’了噻!”

  大家都哄笑起来。李二娃说:“阴到看不出来,夏麻花还上诗书了!”

  不知为什么,一向伶牙俐齿的夏麻花这次既不得意也不反驳,始终默默无语。

  此时此刻,面对这些满头的癞疤,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愁容,心里却肯定不会有喜欢。成杰突然悟到:用文明的方式去讥笑无助的痛苦,比用野蛮的方式更残酷!因为这是不公平的较量。

  “你也要剪吗?啷个过去没见过你呢?”待正打断了成杰的思绪。

  “他是我们队上的知青,来了一个多月了。上次你来的时候,他赶场去了,没看见。”夏有成帮忙解释。

  “知青一般都在街上剪头。”听口气,待正有推辞的意思。

  成杰本不想让他剪头,那黄得发黑的洗头水、剃过癞癣的剃头刀、掏过流脓耳朵的挖耳工具,没有一样不让人看着就恶心!要不是夏有成再三相劝,拽着不放,他早拔脚走了,所以他把轮子一让再让。现在一听待正有不想给他理发的意思,他反而不走了,“我就在你这儿剪。”

  “那我先说好,我剪不来你们城头那些样式,到时候你不要说我剪得怪糟糟的,要我把剪下的头发一根根粘回去,那我是没得办法的哟!”

  成杰明白了,他一定是碰到过这种事,所以才提到知青就有点胆怯。他连忙申明:“我不至于这样不讲理哟!”

  夏有成拍拍胸膛说:“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放心大胆地剪。我打包票,成杰绝不是那种知青。”

  待正这才说:“那就好嘛。”一边把围布给成杰围上。

  一股怪味刺进成杰的鼻孔,他尽力地去适应这股怪味,心里自我安慰:“理发店的东西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只不过眼不见为净罢了。”真怪,这么一想,那股怪味就没这么难闻了。

  推剪“嚓嚓嚓”地在头上响起,黑色的断发飘落下来,堆在围布里。不知是待正的技术有限还是神经紧张,或者是推剪有问题,刚推了几下,推剪卡住了,连根带起几根头发。成杰感到头皮像被蚂蚁咬了几口,刺痛刺痛的。

  待正忙把推剪拆卸开,一阵刷一阵吹,装好再试,没推几剪又卡住了。“你的头发太硬了!”他有些慌了。

  “对头,有点难剪。没关系,你慢慢地剪。“

  好不容易头发算是剪完了,待正出了一身汗,成杰也出了一身汗。

  待正换了一盆水,要给成杰洗头修面。成杰赶忙说:“你忙,头我自己回去洗,给我干修一下鬓角就行。”

  “那还掏不掏耳朵?”

  “也免了吧,我们没得掏耳朵的习惯。这样,我这个人不喜欢经常剪头,我就剪一次付一次的钱。按街上的价格,一次一角。”成杰掏出一角钱。

  “那就谢谢了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