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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水恋歌》五、入乡随俗

《蜀水恋歌》五、入乡随俗

作者:
贺岩
来源:
一蓑客专栏
2020/04/17
浏览量
【摘要】:
《蜀水恋歌》五、入乡随俗

  

 

  五、入乡随俗

  “干啰——带锄头,挖三角山的甘蔗土!”天刚麻麻亮,三老把子就站在马屁包旁边的石头上长声吆吆地吆喝开了。

  成杰睁了睁沉重的眼皮,想欠身起床,无奈眼皮太沉重,怎么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听见外边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他不断给自己下命令:“起来!一定要起来!”可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命令下了无数次,人还躺在床上。

  “成杰,出坡了!”夏有成在门外喊。学校放农忙假,学生都回队参加劳动。

  “催命啊!”成杰无可奈何地爬起来,脸不洗、口不漱,扛起借来的唯一的劳动工具——锄头出了门。

  落户月亮湾,成杰算是开始了真正的农民生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背太阳过山。好在有了林场劳动生活的垫底,不管是体力还是技术,他都比刚下乡的新知青高一篾片,一般的农活都拿得起放得下。

  有人问起他的表现,社员们都众口一词:“我们队上的知青还可以,天天出工,不惹事打架,做点活路也像那家人。”

  连一向挑剔的三老把子最后也点头,“还要得,像个劳动力,挖土还晓得背锄(挖起土后,顺势用锄背把土掊平)。有的社员挖了一辈子的土都不会,人站在哪里,脚跟前就是一大包。成杰土挖完,地也平完,连脚板印都看不到一个。”

  最满意的还是覃明高。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得意地一笑:“我的眼睛会看错人?当时你们还说不要,现在怎么样?”

  当然,成杰也有做不来活路出洋相的时候。

  胡豆、豌豆、麦子收回来堆在晒坝里,要用连枷打出来。打场的场面很有气势:十几二十把连枷排成一排,执枷人端枪似的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动作整齐地挥动着连枷,一拍一步地向后退。连枷片像转动的扇页,优美地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圈,然后平落在被打的庄稼上,发出“砰叭”的响声。反作用力把枷片轻轻弹起,执枷人借着这力道又轮起第二圈。那队形、那姿态、那声响,再加上执枷人面对丰收的喜悦,就像在表演一出优美的舞蹈。

  在林场时,由于收的粮食少,知青们用棒棒敲几下就解决完了,很少用连枷。成杰被这热闹的场面和优美的姿态打动了,抓过一把连枷,挤进打场的队伍中。

  谁知,在别人手中听说听教的连枷,到了他的手中就成了不听使唤的怪物。他用力甩了几次,枷片都翻不转,或者倒着翻,或者打到枷杆上。手一松,枷片甚至带着枷杆横着转。好不容易让它上下转动了,一打下去,不是枷头先落地就是杆头先落地,枷片就是打不到禾秆。

  打场是集体劳动,他的动作一乱,整个节奏都被搞乱,场打不下去了。这下,社员们的风凉话出来了。

  “不是说你栽秧挞谷都会吗?啷个连枷都打不来呢?”李二娃眯起眼睛问。

  “还当不到我们妇女!”刘幺妹自豪地昂昂头。

  “哎,我说成杰啊,你是在打连枷还是在耍龙灯?那连枷在手头乱转。”夏麻花手舞足蹈地学着成杰的动作,惹得场上一阵笑声。

  虽然是常见的说笑,成杰脸上依然青一块白一块,但技不如人,也只好认了。

  覃二嫂看不过,上前指责夏麻花:“十个麻儿九个怪。你啥子都会,没见得把脸上的麻子少两颗?”又抓着成杰的手,“来,我教你。手拿紧点,提起来和打下去的时候才用力。对头,就是这样的。”

  成杰用心体会着覃二嫂用力的角度和时间,很快弄懂了打连枷的诀窍:不是靠力气大而是要用力巧,顺着连枷翻动的惯性,在提起和落下的瞬间,手上稍加一点力就行了。

  不到五分钟,他“出师”了,场上又响起了整齐的连枷声。

  农活劳动在成杰心中根本不算问题,他甚至觉得下户后的劳动强度还不如林场。在林场,知青之间是“摽着干”,无论做什么都想争个高低胜负,谁也不甘落后。在这里,干活更多是“悠着干”,特别是做计时工分的时候,悠得人心烦。

  由于这一悠,农活就从没有干完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有活干,而且几乎都是每天两头不见太阳。弄得人疲劳不堪,有空就想睡觉。如果哪天扎雨班,能美美地睡一天,那是最幸福的事了。

  一路上,成杰哈欠连天地对夏有成抱怨:“哎,你们老把子啷个没得瞌睡?天不亮就叫起,都可以当周剥皮了。”

  “我老妈身体不好,从来就是满叔起来煮早饭。我每天要到场上去读书,算起得早的了,但是没有哪天早晨起来,看见满叔还在床上。今天早上,猪都喂完了才喊的活路。”

  “哎,真是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哟!”

  到了坡上一看,阴一个阳一个的还没来几个人。除了三老把子和覃明高在挖土,其余的人坐的坐、撑的撑锄把,有的挖了几锄又停下,还有的妇女在拾柴禾、打猪草。

  刚到沱江时,成杰发现这儿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系着围腰,开始还以为是怕劳动时脏了衣服。现在才知道,围腰的用途大着呢:可以把随手拾到的树叶草根甘蔗皮庄稼秆都兜进去,真正做到“空手出门,抱财(柴)归家”。

  三老把子有点生气了,习惯地吼了一声:“再不到的扣工分!”

  就这一招灵,到了的社员举起了锄头,刚才还不见人影的也像是从地下钻出来似的,很快加入挖土的行列,可是时间已过了半个小时。

  挖土是一人一行地依次轮流转。可能是还有几分睡意未消,大家都有点无精打采,手中的锄头点一下停一下,停一下又点一下,好像老母鸡觅食,又像在给地皮挠痒,嘴里还不咸不淡地扯着把子(吹龙门阵)。这样的干活可以叫做轻松加愉快。

  一行地还没挖到头,李老把子的烟瘾就来了。他把锄把撑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杆和一包烟叶,慢条斯理地选出一匹烟叶,再把一些碎烟叶理顺放好,慢慢地裹起来,拿在嘴唇边来回抹几下,用唾沫给烟卷封了口,塞进烟杆里,划了几根火柴,也没有把烟点燃。

  “李老把子,你买的啥子烟哟?啷个点不燃呢?”夏有成也靠上锄头。

  “你娃儿晓得个屁!好烟不接火,这是正宗的什邡叶子。”

  “南瓜叶子还差不多!”

  好不容易把烟点燃了,刚吧了两口又熄了,又得重来。

  李老把子的烟还没有点燃,夏大嫂背上的娃儿又哭起来,她赶快顺下娃儿,到地边喂奶去。

  “妈的,这是啥子锄头?又落了!”李二娃气愤地骂道,然后一手提锄把、一手拿锄板,咕哝着退到一边修理锄头去了。

  成杰问身边的夏有成:“每回挖土,李二娃的锄头都要落几次。平时啷个不把它修好?”

  “亏你还当了几年知青,连‘早上望锄头落,晚上盼太阳落’都晓不得。这一修锄头,十多分钟不就过去了?又可以梭脱一次轮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一块土还没有挖到四分之一。照这样挖下去,可能到中午都挖不完。

  眼看收工时间快到了,三老把子不慌不忙地发话了:“今天无论早晚,挖完这块土才收早活路!”

  “要得。雄起哈,哪个屁娃儿才偷奸耍滑!”李二娃第一个响应。

  “本大爷还怕你不成?比两买卖!”夏有成拉开架势。

  大家像是服了兴奋剂,一下子精神十足、干劲倍增,锄头抡得像风车,嘴里还发出“嘿嘿呵呵”的加油声,你追我赶,旋风一般把三角山卷得干干净净。

  “你老把子也是,反正是这些活路,早点下任务不早就收工了?”成杰问夏有成。

  “你又不懂了。农村做活路就是这么个劲,三百斤的羊子、二百斤的卵子,看谁拖得久,习惯了。”

  别的社员每家每户都留有人在家做饭,收工后回家就可以端上饭碗。成杰是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马屁包也藏不下田螺姑娘。所以收完早活路回到马屁包,连气都没喘过来又开始了新的战斗。

  他飞快地舀上两碗水倒进锅里,抓了一把米放进去,再几下把红苕砍下锅,开始生火煮饭。

  由于柴禾奇缺,他一顿饭只计划用五六团拳头大小的柴把。在夏有成的建议和帮助下,他也在灶边安了个小风箱,一点着火,就扑哧扑哧地拉风箱,既省柴,火力也猛。三把柴后锅里就开了,再续上两把柴就不用管了,让灶里的余火把锅里的红苕稀饭闷熟。菜一般都来自泡菜坛,用不着锅也用不着火。趁此空隙,他赶快洗脸漱口。

  等他刚端上饭碗,外面又响起了三老把子的吆喝声:“干啰——劳动力全部栽弯弯田的秧子,覃明德、李二娃打铲,妇女挑秧子。”

  他也顾不得碗里的红苕稀饭烫嘴,遵循“走溜路要跑,吃烫稀饭要搅”的古训,边搅边喝地把稀饭倒进肚里。

  突然想起刚到大队的第一天,自己暗笑陈寒梅她们做饭时的手忙脚乱。真的是五十步笑一百步,自己现在不是比她们还忙还乱吗?

  哪些活路可以磨洋工,哪些不能磨,社员们心里都有一本账的。比如这栽秧子、挞谷子是从老天爷手中夺粮,季节性很强,不能有半点闪失,即使平常最扯拐调皮、吊儿郎当的社员这时候也会变得正儿八经、格外勤奋。

  和清早挖地大不相同,栽秧的场面可以说是你追我赶、热火朝天。

  李二娃左手抓住秧苗,右手执秧铲,一铲划出,带起一大块秧饼,几铲就装满一鸳篼。腰手配合协调,动作麻利潇洒。

  妇女们挑着百十斤重的秧子在田坎上一溜小跑,扁担发出“咯吱咯吱”的欢笑。

  大田里,几十个人排成一线,弯腰后退。干得欢的时候,只听得一片手出水时的“唰唰”声,干净利落,悦耳动听。

  栽好的秧苗像绿色的毯子在混黄的水面逐渐展开,也展开着希望和生命。再联想到千百年来,就是这些衣衫破旧的农人,弯着腰,溅着满身的泥水,用五根指头提供着人类的口中食,延续着人类的繁衍,你一定会对眼前的场景肃然起敬,感慨万分。

  “成杰,我看你做其它农活还行,栽秧就差点了。过去栽过秧没有?”覃明高挨着成杰,不时帮他补上几窝。

  “栽过,栽的是洗秧。先把秧苗拔起来,洗去秧头上的泥,捆成把。栽秧时左手分秧,右手用三根指头插。现在是铲秧,靠右手掰下一块,用五个指头连泥巴带秧子往田里按。这在南溪叫‘五爪秧’,是要被人取笑的。栽秧的方法变了,一时还不习惯,所以动作有点慢。”

  “我们这儿过去也是栽洗秧。现在推广良种,都换成珍珠矮、广长矮之类的矮秆品种,秧苗太短,不好拔,更不好栽,就改成铲秧了。”

  “我觉得铲秧更科学一些。洗秧栽下去要蔫七八天才又活过来。铲秧连土栽,我看前几天栽的秧苗黄都没黄一下,长得青油油的。”

  “矮秆的产量还比高秆的高一两百斤。”

  “就是左手拿的秧饼,轻的五六斤,重的十来斤,还得弯着腰栽,几天下来,腰杆都像要断了。”成杰说着,不由自主地伸直了腰杆,一阵胀痛传到肩背上。

  “我说嘛:‘人不过五,过了五尺天来收。’”夏麻花在一旁搭上白,“成杰你都五尺出头了,啷个不倒霉嘛!弯起个蚂蟥腰,几天下来不弯断才怪了。平常你们笑我驼起个背,栽秧子才叫舒服!你们看,我腰都不用弯,就像是坐在板凳上,你们谁行?”夏麻花得意地发出嘎嘎的笑声。

  “十麻九怪。你是麻驼赖三绝,哪个敢和你比?”夏有成快插几行,追了上来。

  夏麻花的形象的确可以让人过目不忘:不到一米五的身高,背上隆起驼峰似的一个大包,看上去头和肩一样高;脸上凹凸不平,全是大颗大颗的麻子;头上还长着癞子,黄一块白一块的,只剩下几根稀疏的毛发;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刺人。实在搞不清楚他上辈子造了啥子孽,让闫王爷修理成这副模样又打发回人间。

  别看他相貌不咋样,哪里有人吹牛就往哪里钻,还哑着个嗓子高谈阔论,那阵仗像是:天上的事知一半,地下的事他全知。

  别人喊他麻儿、癞子、驼背,他都不见气,还答应得“喂喂”有声。有时惹恼了别人,麻、驼、癞地臭骂一通,他反而得意洋洋地回答:“麻又啷个?赖又啷个?驼又啷个?本人高兴!你想跟我换,我还不得干!”

  有时干脆来个自我调侃:“那次我在场上看到一包花椒还可以,就想买。那卖花椒的也是个大麻子,麻得比我还凶。老子不服气,就开口问:‘老兄,你卖的花椒有没得你脸上的那个那个(麻子麻?前作名词,后作形容词)?’哪晓得那人也是个懂家,他把我的脸看了一眼,说:‘老弟,我的花椒比你脸上的那个还那个!’”

  覃明高曾经告诉成杰:“你不要看夏麻花猥琐又带脓的样子,人精灵得怪!好多人的脑壳都转不赢他。你看他的堂客,在我们大队算是数一数二的漂亮,原来是地主的女儿,死活都要跟到他。他如果不是因为成分高,怕早就当上干部了。”

  “他是富农还是地主?”

  “他那个样子还富农地主?解放前就是一个挖老三(雇农),穷得舔灰。”

  “那啷个会成分高呢?”

  “刚解放的时候沱江闹土匪,晓不得啷个他也搅进去了。因为只是受蒙蔽的一般成员,抓到后被宽大处理,放回农村。文化大革命开始时,说是怕他趁机造反,又把他抓起来补判,坐了两年‘鸡圈’。

  “没想到这家伙因祸得福,不但躲过了文革初期的挨打挨斗,还在劳改农场学到点种棉花和养鱼的本事。现在偷偷摸摸地到处去当技术员,指导别人种棉花养鱼。我们这儿以前谁都没有种过棉花,听说他的生意好得很,每跑一趟有一块多钱,他一天要跑几个队。”

  成杰想起了林场老房东的遭遇,有些奇怪地问:“他一个四类分子还敢这样嚣张,就不怕无产阶级专政?”

  “文化大革命一搞,大家斗来斗去都斗烦了,谁还有心思来管他?别看这家伙一字不识,政策条文搞得清楚得很,一般人根本说不过他。只要没得现行活动,也不好把他做个啥子。再说,这队上姓夏的占了一半,串来串去都是亲戚,哪个又愿意下狠心去整他?”

  三老把子一声吆喝:“休息啦!”

  大家如同听到了圣旨,赶快从田里爬上来,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坎上,放松一下腰背,有的赶快裹上一杆叶子烟。

  成杰满腿的泥都懒得洗,也顾不得地湿不湿、衣服打不打脏,就四脚八叉地躺在田坎上,闭上眼睛,感觉比睡在藤绷子床上还舒服。

  “这种矮秆品种一亩打得了多少谷子?”他问覃明高。

  “好的六百来斤,差的四百来斤,我们队平均还不到五百斤。”

  “好像按《农业发展纲要》‘过黄河’‘跨长江’,亩产应该上八百斤。差得太远了!”

  “那是一年两熟的地方,我们这里办不到。”

  “啥子‘过黄河’‘跨长江’?还不是吹的。粮食做才做得出来,吹是吹不出来的。这辈子我见过会吹的人多了!”三老把子没好气地说,“大跃进的时候,县里来了个干部,召开社员大会,要定生产指标:‘亩产八万斤,争取上北京。’硬是‘吹牛不打稿子,屙屎不拿草纸。’

  “我当时就问:‘某同志,请教一下:一亩地堆八万斤谷子垫起有好厚?不要说栽谷子,就是晒都晒不干。’他哑口无言。这个话是在哪里说的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夏家大院子坝坝里头,现在遭水库淹了,不信问李老把子。”

  李老把子点点头,“嗯。要说公共食堂、大炼钢铁那会儿,吹噻,比哪个牛皮吹得更大!我记得,上头要来检查养猪了,下面就把全公社的猪都集中起来,今天检查三大队就抬到三大队,明天检查四大队就抬到四大队。上面下来一看,哪个圈都关得满满的,挤都挤不动。生猪大发展了!粮食大丰收了!红旗挂起来了!奖状发下来了!大红花戴上了!结果呢?裤腰带越收越短,一个二个饿得走路都打偏偏。”

  “六一、六二年更惨,树皮、草根、观音土,哪样没吃过?有些人头天睡下去,第二天就翘杆了。就是我们月亮湾,三股都饿死了一股。”

  “我看还不止,不信我们一家一家挨着数!”

  “还用得着数?我们家就有两个,夏有成头上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饿死的。”

  “你们也是傻得很!没得吃的,晓不得去抢啊?是我,杀人放火都不愿被饿死!”夏有成气愤地说。

  “谁敢抢啊?党员干部管到起的,哪个敢乱来!说得轻巧。”三老把子喝道。

  “谁不准抢,我就杀谁!”

  “你敢!硬是没得王法啦!人家党员干部还不是跟老百姓一样的挨饿?那个喊‘亩产八万斤’的干部,我就亲眼看见他在场上饿得遭不住了,把手表抹下来换了两碗小面。公社李书记接到上头的通知,第二天旧粮票作废。刚好那天他家的米吃完了,堂客要去买米,他拦着坚决不准买,眼睁睁地看着几十斤救命粮票作废。我们大队的干部还不是有饿死的。”

  “别的扯远了,我们队上的保管员夏大哥大家总晓得噻。”覃明高说,“他是抗美援朝受伤的,三十多岁才结婚。当时他捏着保管室的钥匙,保管室里有几百斤粮食种子。他的第一个儿子刚出生,没有奶吃,饿得声音都哭哑了。夏大嫂要他悄悄地称几斤谷子出来磨羹羹救儿子一命,以后分了谷子加倍补上。夏大哥腔都没开。他还怕夏大嫂偷着去拿粮食,就把所有的粮食种子都撒上六六粉,偷去了也不能吃。结果儿子活活地饿死在夏大嫂怀里。夏大哥,是不是有这回事?”

  身材高大、瘸着一条腿的夏大哥忠厚地点点头,“那也是没得办法的事,过都过去了,还提它干啥子?”

  成杰也是从六一、六二年走过来的,也挨过饿,但是和眼前的农民们相比,他所受的饥饿根本不值一提。在林场也多少听到一些灾荒年成饿死人的事,但远不如眼前的真切和震撼。他再一次从新的角度认识到中国农民的朴实、善良、宽容和坚韧。

  “紧到忆苦思甜、翻陈年老账没得意思。哪个来点荤的?醒醒瞌睡。”李二娃听得不耐烦了。

  “你娃儿才刚长醒,就成了叫鸡公,想听荤的了?你晓得鸡儿哪面是根根,哪面是头头?”夏麻花讥笑说。

  “你是内行噻,就是一上去就累得吭呀吭的!”李二娃反唇相讥。

  “不要吵了,听本大爷给你们讲个新鲜的!”夏有成站了起来,拉开了架势:

  “从前有个八二八(姑娘),家里很穷,只好天天上坡打猪草拾柴禾。有一天在坡上尿胀了,她先想就地解决,又想起老妈子经常告诉她的话:‘屙屎屙尿一定要屙到家里,多淋一窝小菜也好。’于是赶紧往家里跑。半路碰到个过路人,问她跑啥子,是不是棒老二撵来了?她说要回家尿尿。过路人夸奖她晓得持家,又说:‘我这儿还有一泡尿,干脆让你一起带回去。’八二八犯愁了:‘好倒是好,可惜我没得东西装,啷个带呢?’过路人说:‘就装在你屙尿那个地方,又方便又轻巧。’八二八一听,这主意还不错,就答应了。过路人趁机就把她干了。

  “回到家中,她高兴地对老妈子讲:‘妈也,我今天赚了一泡尿。’老妈子听完,跺着脚说:‘死女子也,你遭嘎了,还不赶快到巴茅笼笼去屙出来!’她慌忙蹲到屋后面的巴茅底下去屙。刚屙完,就看见巴茅那边冒出个割草的老幺(长工),吓得她爬起来就跑。回到家对老妈子说:‘妈也,遭了,我屙出一个老幺来了!’”

  田坎上的男男女女都哄笑起来。

  覃明高笑骂道:“读了几年书,正经的没学到,骚龙门阵倒是学得不少。”

  夏有成正得意洋洋,马上反击:“你不骚?结婚四年就生了三个娃儿。害得我们覃二嫂边喂奶边怀娃儿,一年四季肚皮都不空。希得好(幸好)你还不骚,不然四个娃儿都有了!”

  覃明高也坦然,“结了婚的人,没得事干,不睡瞌睡干啥子?”

  “有成娃儿,我晓得你是在编方打条(千方百计)地骂我这个喂牛的老幺。”搭话的叫张长生,负责饲养队里的五六头猪和两条水牛,住房就是在牛圈旁边搭的偏偏,里面除了一灶一锅一铺盖一酒瓶,再也数不出其它东西来,所以快四十岁了,依然光棍一条。无人疼无人爱,他就一心扑在这些牲畜身上。用他自己的话说:“外国我晓不得,中国就数我最辛苦!毛主席都没得我辛苦!五六头猪一天要吃几大锅,全靠我一手一脚办出来。‘牛无夜草不肥’,打霜落雪下刀子,每天晚上都要起来添几回牛草。你们摸到良心说,毛主席有没得恁个辛苦?”

  张长生的辛苦是大家公认的,但也有一个公认的缺点:因为是单身汉,又正值壮年,所以见到妇女眼睛就发直。大的动作不敢来,总想在嘴上手上占点小便宜,过过干瘾,为此也没少挨打骂。这时他的优点又显示出来了:任凭对方怎样打怎样骂,他都不来气,总是笑嘻嘻地涎着一张脸。队上的妇女又烦他,又喜欢和他打闹。

  “谁敢挖苦你哟?哪个晓不得你是队上最大的功臣?全队一半的家当都是你捏着的。”夏有成有意挑起战火,“你是爱队如家,爱牛如老婆。”

  “你小子又在打胡乱说些啥子?”

  “打胡乱说?那天我亲眼看见你把那条母牛逼到牛圈角角,你搭根凳子趴在牛屁股上,右手抱到牛屁股,左手提起牛尾巴,嘴巴还在喊‘哇、哇、哇(停住,不许动)’。”

  夏有成绘声绘色的表演,逗得田坎上的男男女女笑成一团。

  张长生一点不来气,反而跟着嘿嘿地笑,并顺手把坐在身边的妇女的屁股拧了一下,“这才是真正的牛屁股,恁个肥!”

  欢喜打烂沙锅。活该张长生倒霉,哪个女人拧不得,高兴之中偏偏拧到夏二嫂。夏二嫂长得五大三粗,身强力壮,且脾气火爆,一碰就燃。冒起火来,提夏二哥都像提只小鸡,更不用说别的男人了。今天在光天化日之下,竟被张长生当众拧了屁股,那还了得!人们猜测,今天张长生非挨几鞋底板不可了。

  张长生见事不对,拔腿想跑,被夏二嫂一把抓了回来。

  李二娃生怕事情搞不大,一个劲地煽动:“夏二嫂,死劲捶!捶他龟儿个白泡子翻天!”又对张长生鼓劲:“雄起!不怕,我们给你扎起(帮忙)!”

  可能是今天天气好,夏二嫂的心情不错,她没有脱鞋子,也不想发火,而是对身边的几个妇女招呼:“过来,帮个忙,把这个家伙的裤子垮了,灌沙屁眼!”

  几个妇女兴奋地一拥而上,把张长生按到田坎上。夏二嫂伸手去解他的裤腰带。张长生杀猪般地叫唤,拼命翻过身来,借田坎护住自己的屁股。

  夏二嫂说:“还不许灌吗?也要得,老娘变个方来收拾你,免得你自以为有根鸡巴就了不得。”她伸手摸进张长生的裤裆,一把捏住他的命根子,惊叫起来:“难怪不得恁个骚,像条乌梢蛇,又粗又长!”

  压住张长生的妇女们更加兴奋了,有人喊:“把他龟儿子弄出来!”

  “要得!老不退心火的,今天老娘就让你过回干瘾,看你还敢不敢乱翘!”夏二嫂的手在裤裆里上下活动起来,动作越来越快。

  张长生嚎叫起来,身体的抖动也越来越快,一阵猛烈的抽搐后,裤裆湿了一大块,全身像散了架似地摊在田坎上……

  妇女们发出喜悦的尖叫。

  男人的表情就复杂多了。

  “咦,张长生,阴倒看不出来,你娃还是一个‘炮兵’,可惜没对准目标!”夏有成嘻嘻地说。

  “今天你娃赢到起了噻。又不出钱又不出力,高级享受!”李二娃有点羡慕。

  “这些婆娘是心疯癫发了,熬不住了,欠收拾,要是遇到我……”夏麻花嘿嘿一笑

  “给你说‘山不和水斗,男不和女斗’,你不信。这回吃亏了哈?快点回去换裤子。”三老把子催促道。

  “你当了几年的知青,还没见过这类事吧?”覃明高问埋着头的成杰。

  “我们是林场,男女同学在一起,龟儿老子都不敢说,几个老场员也不说怪话。今天这种事还真的没见过。”

  “是不是觉得有点下流?”

  “也不完全是。主要是没遇到过,不习惯。”

  “农村嘛,就是这么回事。没有书看,没有广播听,也没有其它好耍的事,无聊极了。有堂客的就早点上床抱堂客,没堂客的只有打点精神牙祭。我们这儿的言子:‘一天不说屄,太阳不落西。半天不说屄,活路都要少做些。’听多了,就习惯了。”

  其实,成杰已经到了对男女之事想入非非的年龄,只是他认为性应该是和爱联系在一起的,应该纯洁而高尚,不太赞同这种粗俗的表达方式。但是他也明白,不管他愿不愿意听、喜不喜欢看,他都得继续听下去、看下去,这也是“再教育”的组成部分。这些粗俗的事情和故事,在缺少现代文明传播的广大农村,实际上是一种性知识的启蒙教育和草根文化的传承方式。难道还指望从他们口中讴出“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吭声暗皱眉”之类的诗句来?

  “莫想了,栽秧。记住,晚饭后到大队开会。”覃明高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