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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水恋歌》四、冤家宜解

《蜀水恋歌》四、冤家宜解

作者:
贺岩
来源:
一蓑客专栏
2020/04/16
浏览量
【摘要】:
《蜀水恋歌》四、冤家宜解

  

 

  四、冤家宜解

  农村逢场都一样:热闹,拥挤。南溪如此,沱江也如此。

  捍卫公社是一个小乡场,然而麻雀虽小,肝胆俱全。不足百米长的小巷,地面铺着石板,两边多为矮小的瓦房,设有供销社、卫生院、缝衣店、杂货店、铁匠铺、邮报点。最宽的地段还有一座木楼旧戏台。场头是食店和旅馆。

  场口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遒劲的大字——大同。据说是孙中山的手迹,也有人说是张大千的墨宝。无论传说是否真实,都寄托了老百姓心中最美好的愿望——能过上共同幸福的生活。

  文革开始后,有人觉得“大同”二字是搞阶级调合,不符合“念念不忘阶级斗争”的“最高指示”,将大同公社革命化,改为捍卫公社。好在还是有些畏惧这两个字的来历,没敢把这块碑毁掉。现在,它就像一截冬眠了的树桩,孤零零地竖在场口,等待着春天的来临。

  覃明高陪成杰走进供销社。成杰来三大队三小队落户已经几天了,都是在夏有成家吃的饭。虽然三老把子全家对他热情依然,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于是积极筹备着自己开伙。

  他用三块石头在马屁包的靠墙处搭了个灶。陈寒梅送来几斤米和她们已经不用的小铁锅,夏有成从家中拿来两副碗筷,覃明高送来一个小小的泡菜坛,其余还缺的用品只好自己掏钱买了。

  当家才知油盐贵。需要添置的东西太多,他把口袋里的钱算了又算,能省的就省,能借的就借,但水桶是必须买的,不然太不方便。

  “这两种桶大小差不多,怎么价格相差这么远?”成杰好奇地问覃明高。

  “有提手的是水桶,没提手的是粪桶。粪桶属支农物资,价格只有普通水桶的一半。”

  “那我就买挑粪桶,又可以挑水,又可以当水缸,一举两得。”

  “用粪桶挑水?会逗别人笑脱牙巴!”覃明高极力反对。

  “粪桶水桶名称不一样而已,都是木头做的,又没装过粪,有什么用不得?”

  “谁都晓得这是用来装粪的嘛,想起心里都犯呕,你喝得下去?”

  “有什么喝不下去的?谁爱笑让他笑去。”

  覃明高摇摇头,“也只有你们知青敢做这种出格的事!”

  成杰又选了一把锅铲,口袋里的钱就基本告罄了。

  覃明高要去公社办点事,成杰不想跟着去见“官”,就只身去场上逛逛。

  过去也赶场,但是处境不一样,心情也不一样。过去走在场上总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走马观花地吃点东西或买点什么,就扬长而去了。如今只身一人,景况比贫下中农还贫下中农:没有住房,没有家具,没有农具,连煮饭的柴都没有——柴山包括每一条田坎上的巴茅都是分配到每家每户的,而且是几十年不变;一分自留地贫瘠得屙屎都不生蛆——队里的好地都分完了,要等谁家嫁女或者死人退出土地后再作调整。所以,他对场上的观察和感触自然也与过去有些不同。

  场上一逛,成杰才知道为什么“文化大革命的形势不是小好而是大好,甚至比以往任何时期都好”,为什么说“粮食连续几年大丰收,市场繁荣,供应充足”。小小的自由市场上,从粮食到饲料,从肉类到禽蛋,从药材到化肥,粮票布票肉票油票糖票肥皂票电池票无所不有,让人完全无法与“神仙难过二三月”的现实联系起来。只有注意到赶场人脸上的菜色和身上褴褛的衣衫,才能体会到这些从口中夺出来、从身上剥下来的买卖包含着多少的无奈和心酸。

  到底不愧是甜城,场上最惹人注目的商品是白糖。许多篮子里都摆着一包或几包白糖。它是沱江请人送客、礼尚往来的主要物品。它的包装也与别地不一样,三角形不像三角形,菱形不像菱形,但是都包得有棱有角,看起来别有情趣。

  邮报点围着几个男女知青,成杰不认识谁,谁也不认识他,就懒得搭理,问了一下有没有自己的信件就离去了。

  赶场的时间总是混得快,没转两圈,已经是中午时分,成杰提着木桶走进场口的食店,准备解决肚子“闹革命”的问题。

  场上唯一的食店兼旅馆是用旧时的四合院改成的。中间是天井。走进大门,左右各摆着四五张方木桌。对面的内堂也摆着四五张桌子,算是雅间。天井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几间客房。

  虽然名称是食店,但主要是卖小面和米饭,吃炒菜只能是自己带原料来加工——那年头食店也难买到肉和副食品。

  因为来店吃饭的主要是赶场的农民,一般都没有粮票,所以店里实行以物换物的经营方式:用大米换大米饭,一两米换三两饭,补一分钱。

  店里的小面是远近闻名的,麻辣鲜香,在那时算得上是一种享受了,所以稍有条件的农民都会想方设法尝上一碗。小面是需要粮票的,每碗二两粮票八分钱,如果能再添四分钱,就可以增加一小勺喷香的肉臊子,香得你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

  按农村人的习惯,十二点钟还不是吃午饭的时候,所以店里的人不是很多。成杰一进店门,就看见靠木柜台的桌子围坐着几个戴军帽的男知青,看他们与女服务员说得火热的样子,估计是本公社的。

  知青是“有事场场赶,无事赶赶场”的坚决奉行者——当然也有少数例外,比如陈寒梅,如果不是开会或替队里办事有工分,她一般是不赶场的。有的知青更是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地转着赶场——许多地方的逢场天是错开的。所以,不管在哪个场上,特别是在场上的食店里,如果碰不上知青,那才真叫“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成杰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也不想认识谁,就另选一张空桌坐下来。

  “魏德芳,饭好了,可以卖了!”厨房里的大师傅在喊。

  围在男知青中的女服务员正讲得来劲,听见喊声,不耐烦地回应:“晓得了,嚎丧啊!卖不卖得,老娘大粪还要你屎来浇(教)?”

  自称“老娘”的魏德芳在店里负责卖票和收钱。二十三四的少妇,身穿一件的确凉花衬衣,脚下是乡下难得一见的带袢女式皮鞋。五官匀称,胸部丰满,特别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闪亮勾人,发起嗲来,让人骨酥肉软。在这不足百人的小乡场上,可以算得是“倾场佳人”了。

  她男人在城里当工人。能嫁上一个工人阶级,自己吃着国家供应粮,又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周围满脸菜色的乡妇比起来,魏德芳自然感觉高了几篾片。

  由于人漂亮,又干着“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工作,时不时都有人要找她打点“精神牙祭”。久而久之,她也磨练出了铜牙铁嘴、金刚不坏之身。不管什么样的客人,老的少的、素的荤的、动口的动手的,她都能“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从容对付,成为全公社无人不晓的知名人物,谁碰上她都要“礼让三分”。当地人知道梁山好汉,所以叫她“魏二娘”;知青们学过鲁迅的《故乡》,背地里叫她“小面西施”。

  此时的“小面西施”正和几个男知青说得热火朝天,一连串的“再教育”语言滔滔涌出:

  “啥子呀?你问老娘卖不卖包子?你想吃啥子包子,糖的还是肉的?你先回去问你妈,她卖我就卖。”

  “你龟儿子人不大点,就晓得面钱(前)了,你那根气死黄瓜儿就想老娘的面前?把你脑壳放进去还差不多!”

  “魏二娘,他们不行,我刘石匠这根钻子把把总还将就噻?”旁边一个壮实的中年人凑上嘴,想趁机揩点油。

  魏德芳瞄了他一眼,嘻笑着回答:“要得,这两天我男人刚好回来了,老娘躲都躲不脱。你把你妹儿叫来把他招呼住,老娘就陪你换个口味!”

  几个知青听得似懂非懂,笑得前俯后仰。

  又有几个男知青走进店里,占了一张桌子,喊道:“服务员,卖票!”

  魏德芳正在兴头上,没有回头,也没有搭理。

  一个知青放开了声音:“听到没得?卖票!老子们要吃面!”

  扫了雅兴,还要骂人,魏德芳没好气地甩过去一句:“忙啥子忙!恁个(这么)忙啷个不从你妈肚脐眼钻出来?”

  “给老子!你骂谁?”坐在中间的男知青把桌子一拍,“嗖”地站起来,结实的身体透出一股怒气。

  魏德芳这才回过神来,看清眼前是一群知青。她有点心虚了,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想示弱,所以嘴巴依然强硬,“是噻!厨房里准都没有准备好,催啥子催?”

  男知青脸上的怒气变成了杀气,骂道:“臭婆娘,还敢犟嘴,老子今天除脱(弄死)你!”

  魏德芳再仔细一看,这些知青一个都不认识,心慌起来,赶快挂出笑脸,抱歉地说:“小兄弟,对不起!我晓不得……”

  “对不起就算了?没这么撇脱(容易)!老子们从渝城操(霸道)到沱江,还从来没有碰到哪个敢对老子哼一声的,没想到在这个塌塌(地方)遭你这个臭婆娘给踏屑(侮辱)了。今天不给你点厉害,你晓不得马王爷有三只眼!给我上,把这臭婆娘的盘子(脸)给我破了!”

  两个男知青松开腰间的武装带,“叭叭”地绷响着,向魏德芳逼上来。

  脸皮厚的遇上不要命的,魏德芳慌了神,什么“将”啊“土”都派不上用场,所有的精章妙语也都忘到爪哇国去了。她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直往后退,恨不得背后有一个藏身之洞。

  眼看皮带就要落在花容乱颤的魏德芳头上,靠柜台桌边站起来一个知青,身材瘦高,白净斯文,还戴着一副金属架眼镜。他把手一拦,对两个拿皮带的知青说:“慢点!”声音虽不大,却透出一种威压。

  拿皮带的知青停住了脚步。“眼镜”又转身向那矮壮结实的知青拱拱手,“铁砣,好久不见,日子过得潇洒哈!”

  “铁砣”双手叉腰,“难怪不得!我是说这臭婆娘啷个这样嚣张?原来是有你柳眼镜在这里撑腰。大哥莫说二哥,两个都差不多,彼此彼此!”

  “早就听说你铁砣在民主公社打三个、擒五个,日子过得滋润,今天啷个跑到我们捍卫场这小地方来了呢?”

  “老子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你管得着吗?”

  “那也是,谁敢管你铁砣的事。我的意思是说你要来捍卫,也该早点托人带个信,我柳眼镜再财(吝啬),这点地主之谊还是应该尽的噻!两碗小面总请得起。”

  “那些屁话少说,我懂得起。老子今天要修理这个臭婆娘,你想替她出头是不是?”

  “出头不敢,只是想请你高抬贵手,放她一马,算是给我一点面子。她的确晓不得你是谁,否则就是给她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惹到你头上。男不和女斗嘛!”

  铁砣哈哈一笑:“这年头老子也不想惹事,如果你柳眼镜不出头,老子本来只想吓唬她一下就算了。既然你要为她出头,今天就要划出个道道来。渝城攻打钢校那笔账,老子正愁找不到机会算,今天就连本带利算个清楚。”

  柳眼镜也嘿嘿一笑,“给脸不要脸!你不提钢校的事,我还可以让你夹起尾巴滚出捍卫场;既然要算钢校的账,我们是不是把攻打钢花俱乐部的账一齐算清?”

  沱江县的几千知青,基本上是渝城钢铁公司的子弟,不少人还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文化大革命中分为两大派,彼此之间打得你死我活,难分难解。到沱江后,不同派别的学生又相对集中于不同的区和公社。其中多数人开始忘却过去“火热的革命斗争”,把注意力转向生存。但也有少数骨干病根难除,经常聚集在一起打架滋事,慢慢演变成一些势力小集团,于是出现了诸如“四大金刚”“八大天王”的头衔。他们各自划定一些势力范围,一有摩擦就大打出手,闹得鸡犬不宁,成为当地政府十分头痛的难题。

  这“眼镜”和“铁砣”都是名列“天王”“金刚”的角色。他们在渝城同属一所中学,武斗时属不同的派别,曾经多次交手,各有胜负,积下一些恩怨。今天狭路相逢,又互不相让,看来一场龙争虎斗是在所难免了。

  两边的人数大致相等,实力也相差无几,忽地摆开架式,皮带凳子成了武器。因为彼此都知根知底,谁也不敢贸然出手,只是虎视眈眈,寻找着出击的机会。

  店里吃东西的人一看眼前的架式,生怕一旦打起来,血溅到自己身上,“呼”地跑了个精光,有的口中还喊道:“知青打架啦!知青打架啦!”

  两边的知青缓缓靠拢,准备着给对手突然一击。但他们几乎同时发现,隔在他们中间的桌子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身边放着两只大木桶,旁若无人地在埋头吃面。

  “快点滚!没长眼睛啊?盯不到遭头!”铁砣恶声无恶意地催促。

  成杰无意介入这场冲击,只是碗中的面没吃完,浪费太可惜了;而且在南溪几年养成的习惯,也不允许他见到有事夹起尾巴就躲。听铁砣这么一吆喝,他觉得更加没有马上起身的必要了,于是抬起头,不慌不忙地说:“你们打你们的架,我吃我的面,井水不犯河水,我为啥子要滚呢?”

  一听口音,不像当地农民。铁砣有些奇怪了,再仔细一看:瘦高个子,黑不溜秋,不工不农,满脸的不在乎。他试探着问:“你也是知青?”然后警觉地瞥了柳眼镜一眼。

  成杰“嗯”了一声,“怎么,不像?”

  柳眼镜也疑惑不定地问:“你是哪个公社的?”

  “就是这块地盘,捍卫公社。”

  柳眼镜用目光询问他的部下,大家都摇摇头,“晓不得。没见过。”

  “本人是65年下乡的老知青,刚从其它地方转到这里来挂钩的。”

  刚好飞来两只苍蝇,停落在成杰面碗的碗口上。成杰不经意地弹出右中指,一只苍蝇应声滚下,腿一伸没气了。另一只见势不妙,赶快飞起,成杰迎空一招,把它抓进手心,再顺势往地上一摔,这只苍蝇也伸腿了。

  “哎呀,你会扁卦(武术)?”一个知青惊叫起来。

  成杰不置可否地笑笑:“雕虫小技,碰到我的手上来了。”

  其实他真的不会什么扁卦,抓苍蝇是“除四害”时练就的本事。无钱买苍蝇拍,又要完成上缴苍蝇的任务,他和大哥研究实践好久,才摸索出这一弹一招的“绝技”。说穿了分钱不值:只要迎着苍蝇飞行的方向出击,十拿九稳。但旁人看来却近乎神功,眼前的知青们就被他这一弹一招给镇住了。

  “哦!我想起来了,陈寒梅给我讲过,她有一个表哥在南溪县,是老知青,要来我们公社挂钩。她说的就是你吧?”柳眼镜闪出一丝兴奋。

  “我就是陈寒梅的表哥,叫成杰。”

  “好啊,欢迎,欢迎!我叫柳进,二大队的。和陈寒梅是同班同学,也是并肩战斗的战友。你是她的表哥,我们当然也是战友了。”柳进热情地握住成杰的手,“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鸡窝’,这是‘李天棒’,他叫‘水水’……”

  一蓬乱头发的“鸡窝”打量了一下成杰,“听说南溪有个红青团,是不是?”

  “我就是红青团的,你怎么晓得的?”成杰很是奇怪。

  “我有个堂兄也是南溪的老知青。”

  “你堂哥叫什么名字?”

  “赵胜田。”

  “熟得很,红池林场的,中等个头,嘴边有颗痣。”

  “对,对。他给我讲了南溪红青团的许多故事,难怪你也这么厉害!”鸡窝脸上露出佩服的神色。

  看见眼前的景况,铁砣倒抽了一口冷气,试探着问:“这么说,你也要插上一杠子了?”

  “你是说我要帮他们打架?”成杰慢悠悠地坐下,“要想打架我就不来沱江了,南溪还少了我的架打?就是因为打架打累了,想换个清静地方,我才离开南溪来沱江的。”

  “那就好说,刚才多有得罪,你大人大量。现在你吃你的面,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了结。”铁砣又拉开架势。

  “慢点。我想问一句:难道说你们在渝城还没打够吗?拳头皮带、匕首钢钎、步枪机枪,哪样没用过?结果怎样?争来打去不都打到农村来了?”成杰既然亮出了身份,搅进了这趟浑水,就只得搅到底了。

  “少说这么多。你究竟是哪一派的?”铁砣又紧张起来。

  “哈哈——哪一派?我也搞不清楚。我只知道,天下知青都是一派:受苦派!遭整派!你们不是吗?”

  在场的知青哑然了,握“武器”的手缓缓松开。

  成杰见有门,干脆侃侃而谈:“我当了四年知青,也会过不少地方的知青,从来没听说过知青内部还有两派的,随便走到哪里,知青都是一家人。

  “你们想想:我们大家远离家乡、远离父母,来到缺吃少穿的农村,处处被人‘再教育’,本身都够苦了;如果我们内部还要分什么派、结什么帮,互相残杀,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们在渝城不是已经看到了?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将,哪个不会打?结果几个有好下场?所以我劝大家,‘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仇人少份忧’。以后还得在这广阔天地混下去,低头不见抬头见,又何必非要为一点小事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呢?我看大家还是早点收场为好,要不然等‘群专’一到,个都跑不脱!我敢肯定,已经有人去武装部报告了。”

  好像是为了证实成杰的话,食店外响起“让开,让开,群专来了”的喊声。一群手执钢枪的“群专”穿过拥挤的街巷,向食店包抄过来。

  “群专”也算是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全称是“人民群众专政指挥部”。它的前身多为各地的专业武斗队,革委会成立后摇身一变,成了已经丧失职能的公检法的替身。因为集三权为一身,它可以不需要任何合法手续就抓人、打人、关押人,凡是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就要被专政,所以群众实事求是地给它正名为“专政人民群众指挥部”。

  知识青年大规模下乡后,各专县“群专”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对付这些从城市来的桀骜不驯的知青,双方经常发生大大小小的冲突。因为群专代表着镇压之权,手中又有枪杆子,所以吃亏的经常都是知青,不知有多少知青挨过他们的皮带、棍棒和枪托。

  荷枪实弹的“群专”在公社武装部长刘长军的指挥下,迅速包围了食店。刘长军亲自带领几个彪悍的“群专”冲进食店,大喝一声:“都不许乱动!”

  食店里的确没有人乱动,十几个知青围着两张桌子,打扑克的打扑克,吃面的吃面,吹牛的吹牛,没有半点打斗的迹象。

  柳进笑嘻嘻地站起来,“刘部长嗦,啥子风把你给吹来了?来,抽根烟。”

  刘长军有些糊涂了,板着脸问道:“谁在打架?”

  “没谁打架呀!你们谁打架没有?”柳进扭头一本正经地问其他知青。

  “没有,没有,这年头哪个还敢打架哟!”大家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你们刚才在干啥子?”刘长军继续追问。

  “我们还能做啥子?在你刘部长的地盘上,我们还敢做啥子?接受再教育呗!赶场天,走累了,进馆子来歇歇脚,吃碗小面。”

  “屁话!你小子屁股一翘,我就晓得你要屙屎屙尿。十处打锣九处在,有你就没得好事情。”

  “部长大人说到哪里去了!那些都是过去不懂事。自从上次接受了你的再教育,我早就改过自新、脱胎换骨了,哪里还再敢惹你老人家生气呢?”

  柳进话中有话,而这话只有他和刘长军两人才听得懂。

  刚到农村时,柳进就是捍卫公社的第一号“刺头”,不安心劳动,到处惹事打架,偶尔还搞点偷鸡摸狗,名声很不好。主管治安的刘长军很是恼火,警告了他几次都当耳边风。一次,他在场上抢一个转业军人的军帽,双方动起手来,被刘长军逮了个正着。

  柳进被带到群专办公室,刘长军什么也没说,甩手出去了。柳进正在寻思如何应付过关,几个“群专”冲了进来。柳进还没有看清是谁,就被麻布口袋当头一罩,紧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打得他当天就住进了卫生院。

  一些兄弟伙来看望他,很是愤愤不平:

  “妈的,几爷子屁眼也太黑了!一顶军帽好大回事?把人打得这样惨。”

  “不行,我们一定要打回来!不然以后更没得好日子过!”

  “人都没看清楚,打哪个?”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件事肯定是刘长军指使的,就找他。”

  “刘长军是武装部长,我们又拿不出人证物证说是他指使的,怎么找他?”

  这到底不比和一般的农民打架,后果谁都清楚,大家沉默了。

  柳进看大家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一大半,就摇摇头说:“算了,我认栽!”

  话虽这么说,柳进心头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恶气:过去他没少打人,也被别人打过,但都是面对面的交锋,打赢了是英雄,挨了打同样是英雄。这次居然被黑打,不但被打时不能还手,被打后还找不到人出气,天下哪有这本书卖?自己今后还怎么在捍卫场混?不行,拼了命也要报这黑打之仇!他不想连累其他知青,也担心人多走漏了风声,决定自己一个人干。

  到了晚上,他灌下半瓶酒,把心头的怒火烧得旺旺的,提起一瓶煤油出发了。他要仿效在渝城武斗时火烧对立派坚守的楼房的故事,把刘长军的茅草房给燎了。

  他踉踉跄跄地摸到目的地,一路上给冷风一吹,酒劲去了一半,胆子也去了一半。望着眼前的三间茅草房,他有些犹豫了:现在已经不是武斗的时候,这把火一旦点燃,自己年轻的生命也将随之化为灰烬。他想住手,但身上的伤痛又推着他继续向房子靠近,“拼就拼,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他正想摸出打火机,屋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他的心抖了一下:“刘长军该死,他的老婆娃儿不该死啊!大火分得出谁是大人谁是娃儿?”他的手停住了,在房后徘徊不定。

  合该出事。房子后面的屋檐下就是刘长军家的粪坑,由于一个冬天都没有用粪,粪坑表面已经结上一层硬壳,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青白光,就像一块三合土。柳进原本眼睛就近视,又不熟悉地形,徘徊之中,一脚踩在这块“三合土”上,“扑通”一声掉进了粪坑。又臭又冷的粪水很快就漫到脖子。他踮起脚尖,双手乱扑,拚命想爬上去。无奈粪坑边沿又湿又滑,他怎么都抓不稳,又不敢喊人求救,样子狼狈极了。

  刘长军还没有睡觉,正忙着煮猪草。听见屋后有响动,不知出了什么事,赶紧打开手电出去查看。发现粪坑里有人在挣扎,大吃一惊,赶快把他拉上来。原来是柳进,虽然满身粪水,瑟瑟发抖,但手中还紧握着一个煤油瓶。

  “你在干啥子?”刘长军的脑筋一时还没拐过弯。

  柳进牙齿“咯咯”作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老,老子要——要烧你的茅,茅草房!”

  柳进这句黔驴技穷、困兽犹斗的胡言乱语,惊得刘长军出了一身冷汗。他明白发生什么事了:自己当兵七八年、工作四五年的全部家当和心血——眼前这三间茅草房和屋里的老婆孩子,差点被一把大火烧个精光!

  他的第一反应是要把眼前这个“臭人”痛打一顿,然后把他送进监狱,以解心头之恨!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一方案。

  他非常清楚,今晚这事的起因是自己安排的那顿黑打,他太低估了知青的报复心理和报复能力。如果真的要诉诸法律,柳进又坚决不承认有放火动机,就凭他知识青年的身份,不可能判他一年两年。梁子结深了,这种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做事不计后果的家伙肯定更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暗处,自己在明处,防不胜防。如果他真的拼个鱼死网破,就算只烧掉了房子,他大不了坐牢,自己的损失向谁要?如果自己光荣了,就算是被追认为烈士,吃饭的家伙都没有了,还要名称来干啥子?如果再把老婆孩子全赔进去,那不更是活天的冤枉啊!他明白自己走了一步错棋:给知青较劲太不值得。

  刘长军不动声色地把柳进让进屋里,烧了一大锅热水,让他从头到脚洗个干干净净,又拿出一套旧军装让他换上,同时自己心里也慢慢有了主意。

  他叫醒了妻子,让她炒了两个菜,自己又倒上一碗酒,让柳进上坐,试探着问:“今天晚上的事……”

  这时的柳进已经彻底清醒。他当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只要刘长军以纵火的罪名把自己送上去,这“鸡圈”就关定了。但事已至此,世上没有后悔药,坐“鸡圈”也不能拉稀摆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老子出来了再找你龟儿子算总账。所以,任凭刘长军摆布,他始终不发一言。

  可是搞了半天,也看不出刘长军有收拾他的迹象,于是试探着回答:“刘部长有话就说。没得啥子,我认栽!”

  “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的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不如干脆把它烂在肚子里,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看好不好?”

  “真的吗?”柳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说实话,今晚上的事闹到这结果,挨打坐牢他都有思想准备,最怕的就是自己掉进粪坑的事被传开,被人戳背脊骨,将来还有什么面子在别人面前吆三喝四?现在刘长军主动提出把这件事烂掉,他当然求之不得。

  “当然真的!而且从今往后,只要你不再给我惹大麻烦,我也绝不再为难你。”

  “好!刘部长,就冲着你这句话,挨打的事我不再提了,并且保证以后不在你的管辖范围内惹事生非。”柳进喜出望外,激动地说。

  “这就对了,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嘛!那就一言为定。来,干一碗!”

  从那以后,本公社的知青在捍卫场闹事的情况基本没有了。所以今天,刘长军对柳进的解释,虽不全信,但现场的确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他心中的怒气也消了一半。

  “你们是哪个公社的?来捍卫干啥子?”他把剩下的一半怒气撒向了几个不认识的知青。近来外公社的知青来捍卫惹事的情况增多,领导班子内部有人指责他管辖无力,他也正想找机会刹刹外公社知青的威风。

  “民主公社的。来赶场噻,不可以吗?”铁砣回答道。

  “民主公社?你们周部长是我的战友,我打个电话就知道了。老实说,是不是来捍卫惹事打架的?”

  “绝对不是!”铁砣还没来得及回话,柳进走过来搂住他的肩头,亲热地说,“我们是老同学、老战友了,是我请他们过来玩的。可能是因为好久不见面了,大家抱着亲热了一阵子,动作声音大得点,周围的人就误认为我们在打架。真好笑!”

  “我们就是这样打的。”铁砣也亲热地拍着柳进的肩头。

  “不信,你还可以问魏德芳。她一直在场,是最好的见证人。”柳进轻松地说。

  刘长军转向魏德芳:“是不是这么回事?我还听说有人想对你动手?”

  此时的魏德芳已是春风满面,她酥声酥气地对刘长军笑道:“还是刘部长知道关怀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嘛,是恁个回事:这几位小兄弟来店里吃面,也想占妹儿的便宜。你晓得的噻,哪只猫儿闻得腥味?想对妹儿动手动脚的男人又不是个把个……”

  “好了,好了!”看见魏德芳晃着胀鼓鼓的胸膛迎上来,刘长军赶快打住。回头对铁砣一伙说,“我给你们提个醒:来捍卫赶场,我们欢迎,但是不能惹事,否则莫怪我刘某人翻脸不认人!”

  “晓得,晓得!一定,一定!”知青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刘长军再扫了一遍整个食店,发现了静静坐在一边的成杰,知青不像知青、农民不像农民,既不走开也不说话,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他有些奇怪,上前问道:“你是干啥子的?”

  “我是刚来的知青,叫成杰。”

  “什么时候分来的?我怎么没听说呢?”

  “他是陈寒梅的表哥,挂钩来的,是老知青。”柳进帮忙说明。

  “哦——难怪不得!你们认识?”刘长军问成杰。

  “都不认识,刚见面。”

  “哦——”刘长军还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只送去怪怪的一瞥,回头对身边的“群专”挥挥手,“走,收队!”

  看刘长军带人走远了,食店里爆发出一阵狂笑。

  柳进、铁砣、魏德芳围着成杰,连连道谢:

  “多亏了你,落了教的!”

  “以后到民主有啥子搁不平的事,尽管来找我!”

  “阴倒看不出,兄弟还有点名堂呢!”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必非要斗个两败俱伤?这样的结果,岂不是皆大欢喜?”

  “对!对!对!”三人直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