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底部版权

本网站所刊载信息,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违者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重庆新印象网络传媒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渝ICP备19006879号 网站建设:中企动力重庆
  
您的位置:
首页
>
>
>
《蜀水恋歌》二、鸭子上架

《蜀水恋歌》二、鸭子上架

作者:
贺岩
来源:
一蓑客专栏
2020/04/14
浏览量
【摘要】:
《蜀水恋歌》二、鸭子上架

  

 

  二、鸭子上架

  看到表妹陈寒梅的第一眼,成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才半年没见面,原本食不厌精、衣不厌净、白胖好打扮的表妹变得又黑又瘦。长长的头发似辫非辫、似散非散地胡乱披在肩上,有的还贴在脸上。可能是下过田,赤着双脚,两条裤腿湿了一大半截,腿上身上全是泥浆,连脸上也没有一块是干净的。背上还背着一个大背篼,晃眼一看,活脱脱一个农村妇女。

  不但外貌变了,性情也变了。原本活泼开朗的她,神情麻木,仿佛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看见成杰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冷冰冰一句“来了啊?”算是打了招呼。

  她慌忙火气地放下背篼,倒出一些柴禾和青草,对成杰说:“快点!帮我烧火煮饭。我去喂猪,下午还要出工。”

  与陈寒梅同住的女知青叫刘明兴,一个男孩的名字,人也长得像男孩。同样是满身泥浆,同样是冷冰冰的脸,她只对成杰点了一下头,连正眼都没看一下,自顾埋头切菜。

  两个女知青都像房子着了火一样,动作飞快地忙上忙下,不是你碰到了灶台,就是她打翻了盆子。

  看来陈寒梅的人缘不错,听说来了表哥,院子里的老老少少都赶来看热闹。

  “寒梅,来了贵客,要办招待啰,我看看锅里煮的啥子?”

  “我给你抓了碗泡菜,味道还可以。”

  “泡菜待客,亏你想得出!二娃子,回家去给陈孃孃拿几个鸡蛋来。”

  “寒梅呀,你啷个猪草煮都不煮就在喂猪?”

  “明兴,红苕不是你恁个切的,要放在手上砍,我来教你。”

  众人嘴上东拉西扯、说三道四,眼睛却不时瞟向坐在灶角烧火的成杰。在农村人的心目中,表哥表妹往往有另外一层含义,所以都想见识一下这位“表哥”是否和他们关心的“表妹”般配。

  成杰也在观察这些即将对自己进行再教育的“老师”。和南溪的山民相比,他们明显见过的世面要多一些,对人更热情、更大方,更善于表现自己。衣着的样式与城里人更接近,几乎没有穿对襟衣服的。头上也没有包头布,取而代之的是有檐帽。但是衣服的破旧和肮脏的程度并不在南溪山民之下,有的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几个小孩几乎是光着屁股在屋里乱窜。

  孩子们好奇地围着成杰带来的秦琴,跃跃欲试又畏畏缩缩。推让了好一阵,一个男孩终于勇敢地伸出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当”的一声,吓得他赶快缩回手。

  “莫乱摸,搞坏了赔不起人家,妈老汉不把屁股给你打烂!”旁边有大人呵斥。

  “这叫啥子琴?”一个女孩把快要流下来的鼻涕吸回鼻孔。

  “我晓得!”男孩自信地说:“样子就像我们家里挂的葫芦,肯定叫葫芦琴。”

  其他孩子都点头称是:“对头,葫芦琴。”

  “把火烧大点,我炒菜了。”陈寒梅吩咐成杰。

  当了几年知青,烧柴灶的本事还是有的,不就是“人要忠心,火要空心”嘛。成杰用火钳往灶膛里掏了几下,送进吹火筒,一阵猛吹,灶里发出哄哄的火响声。

  锅里的油开始冒青烟,“轰”一声窜起火苗。陈寒梅慌忙把菜往锅里一倒,滚烫的菜油溅了出来,落在成杰拿吹火筒的左手腕上,成杰不由得“啊”了一声。

  陈寒梅冷冷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成杰忍住痛,悄悄地把已经起泡的手腕藏起来。

  刚放下饭碗,外面就传来“出工啦!”的吆喝声。陈寒梅丢下一句“帮我把碗洗了”,背上背篼,和刘明兴冲出门去。

  “什么时候去挂钩队?”成杰追出门问。

  “你先休息会儿,收工后再说!”人已经不见影子。

  所有的人都散去,四周变得静悄悄的,唯有一条小黄狗蜷在房檐下晒太阳,成杰这才有了仔细熟悉环境的机会。

  表妹她们的住房是新修的,一排三间,每人一间,当头的一间是厨房。

  厨房里一半是猪圈,圈里传来哼哼的猪叫声。成杰早听说过,有的知青到农村后,看见农民杀猪能自留半边猪肉,有些眼红,也买猪来喂。哪晓得“勤喂猪,懒喂蚕”,知青有几个吃得下喂猪的苦?再说了,一头猪吃的东西比十个人还多,一个知青喂得起么?结果不少知青连猪本钱都赔了进去。表妹她们一定也是中了这个邪。

  成杰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圈里关的一定是场长说的“三快猪”——屁股比锥子快,背脊比刀子快,跌下去比爬起来快。果然,圈里是一条三十斤左右的小黑猪,瘦得皮包骨头,摇摇晃晃地在舔干净得发亮的食槽。

  “表妹的变化也太大了,彻底的贫下中农化了,我在南溪呆了三年也赶不上她。看来,插队落户的‘再教育’威力比林场大多了。”成杰心里想。

  房子是土墙,上面盖着甘蔗叶。“怎么不盖瓦呢?”成杰有些纳闷。

  在他的记忆中,只有最穷苦的农民才住茅草房。就是在穷山恶水的南溪,茅草房也是难得一见的。他再放眼一看,四周的住房半数都是茅草房,特别是新盖的。

  住房是农民生活水平最重要的标志。再联想起刚才看到的衣着,和那些菜黄的脸色,莫非素以“甜城”闻名全川的沱江,比南溪还穷苦?

  躺在屋檐下的小黄狗站起来伸长懒腰,瘦骨伶仃的,满身皮癣。成杰心中闪过一丝阴影,蒙在昨天对沱江县城的美好印象之上。

  门外是一条条带状的小山丘,高不过几十米。山沟里是一冲一冲的梯田。山丘下簇簇竹林掩盖着的是一院或者一户农家。小山丘上几乎全被开垦种上了粮食和甘蔗。甘蔗林一片接一片、一坡连一坡,使人记起这里是甜城。但没有了大巴山的巍峨,更看不到遮天蔽日的森林。有的小山丘还找得出几棵稀疏的小树,有的连树木的影子都看不见。

  “要是在南溪……”心事茫然,成杰情不自禁地抱起秦琴,拨动琴弦,轻轻地哼唱起来:

  天山脚下是我可爱的家乡,

  当我离开它的时候,

  好像那哈密瓜断了瓜秧。

  ……

  从严格意义上说,秦琴根本不能算是一种乐器而只能说是一种玩具。它外形似阮,有三根弦,固定音阶,没有半音,所以弹奏起来总是左腔左调的。但是因为它制作简单,弹奏也容易,在无其它乐器可买的文革时期,它曾经风靡一时,而且登上舞台,是许多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主要乐器之一。

  秦琴在知识青年中更是广为流传,被誉为“快乐琴”。它那叮咚的琴声,曾经帮助无数知青驱散心中的苦闷,伴随他们度过那些艰难孤独的岁月。它的历史使命也随着上山下乡运动的结束而结束,现在就是在博物馆也难找到它的骨骸。

  从南溪回到渝城后,为了消磨时光,百无聊赖的成杰萌发了学乐器的念头,首选对象当然是简单易学的秦琴。在那百花凋零的时期,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秦琴搞到手。试了一试,才发现这琴既不简单也非易学,因为他过去虽会唱歌却不识谱,而要学乐器首先就得学会识谱。他后悔自己在南溪时,天天跟宣传队混在一起,就没有想到要学乐器,否则拜秦天笛为师,十八般武艺早会了。可现在问谁去?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居然找到一本薄薄的《怎样识简谱》,如获至宝。可书上讲的只是理论和知识,并不能发出声音,而他连哆来咪发都认不清楚,看书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捧着书本琢磨了几天,终于想出一个笨方法:把学习的过程倒过来,先唱歌、后学谱,通过已经会唱的歌来学习识简谱。

  说干就干。他打开歌本,先唱一句“东方红”,再对照歌谱唱“嗦嗦啦来”,然后再对照《怎样识简谱》去学习各种符号的意义和作用。笨人笨办法,没想到两三个月的时间,他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识简谱,也学会了弹秦琴、拉二胡,高兴时弹唱几句,烦闷时拉上两曲。

  “成杰!”陈寒梅气喘嘘嘘地跑回来,打断了成杰的琴声,“我们队长喊你到坡上去教社员唱歌。”

  “搞错没有,我去教唱歌?”成杰不知道是哪股水发了,他初来报到,和这里的人毫无瓜葛,怎么会要他去教唱歌?

  “谁让你在这儿又弹又唱的?社员们听见了,就跟队长要求:趁休息的时候,要你去弹琴,教他们唱歌。”

  “算了吧。我又不是你们队上的人,凑什么热闹?你自己教去。”

  “我要会教还求你?走吧!人都等起了,就算是帮我的忙,队上还要给工分哩!”陈寒梅夺过秦琴,连推带拉地把成杰拖走。

  吃了别人的嘴软,拿了别人的手软。表妹为自己挂钩的事劳累不少,事关她的面子又关工分,不看僧面看佛面,成杰只得乖乖跟着去了。

  几十个社员或站或坐地等候在田头,田坎上还站着十几个小孩。他们鼓着掌欢迎成杰的到来,就像欢迎什么重要人物。

  成杰喜欢唱歌,也登台唱过歌,但是教别人唱歌,特别是这样摆开架式地教人唱歌,还真是大姑娘坐轿——头一次。但是既然已经被赶上架,是鸭子也得硬着头皮充公鸡了。

  长江滚滚向东方,

  葵花朵朵向太阳。

  满怀激情迎“九大”,

  我们放声来歌唱。

  他开始边弹边教唱,几十条粗细不一的喉咙跟着他响起来,有的尖细,有的沙哑。队长一个劲地提醒:“认真点!声音大点!难得请到知青同志教我们唱回歌。”

  面对着一张张虔诚而兴奋的脸庞,第一次当“老师”的成杰发现,他的学生们虽然五音不全、声调不准、吐词含糊,有的甚至滑稽刺耳,一句歌词教七八遍还唱不会,但是他们都唱得十分认真投入,脸上还洋溢着快乐和满足,好像他们就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歌手、世界上最快乐的人。男人们顾不得巴烟杆,叶子烟都熄了火;女人们停下手中的针线活,专注着他弹琴的手指;连吃奶的幼儿也停住吮吸,含着奶头在聆听歌声。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出初中课文《二六七号牢房》中的语句:

  没有歌唱就没有生命,就像没有太阳就没有生命一样……。“老爸爸”贝舍克呢?啊,真想不到,他也是喜欢歌唱的!他没有嗓音,也没有音调的记忆力,但是他用一种诚心诚意的爱来歌唱。他唱歌唱得那样的欢乐,即使把A调唱成B调,把“嗦”唱成“啦”也听不出来……

  他的面前就是这样一群“老爸爸”,他们虽然贫穷,虽然落后,虽然没有什么“文艺细胞”,但是他们依然热爱生活,依然像需要太阳一样地需要歌声。

  他又回想起大巴山风雨夜的那次演出,想起了林场每句歌只能唱最后一个音的王师傅,中国的农民太需要歌声了!自己虽然名义上在南溪呆了三年多,实际上依然是生活在知青群体中,真正深入接触农民的机会并不多。今天他是第一次真正地坐在了他们的中间,也第一次感受到他们的需求。两小时前心中的阴影慢慢退去,他隐隐约约地觉得,不管是在南溪还是在沱江,自己都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

  休息结束后,社员们嘴里哼着半生不熟的歌词,余兴未尽地回到田里继续干活。

  陈寒梅向队长请假,要送成杰去挂钩队。队长爽快地答应了,还一再叮嘱成杰:“有空多来看看你表妹。”

  陈寒梅趁机说:“请客就要送客,我这是为队上办事,算出公差,可不能扣我的工分呵!”

  队长满口答应:“好说!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