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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壮歌》三十八、巴山悲歌

《巴山壮歌》三十八、巴山悲歌

作者:
贺岩
来源:
一蓑客专栏
2020/04/06
浏览量
【摘要】:
《巴山壮歌》三十八、巴山悲歌

  

 

  三十八、巴山悲歌

  南溪县革命委员会正式宣告成立。因为是川北的首批红色政权,省、专区和附近各县都派来代表和慰问团,各区公社也派出代表。全城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万人大会的会场设在南溪中学大操场。

  伟大而神圣的、为之奋斗了两年的革委会刚成立,在知青心目中就失去了原来的光环。知青们没有谁流下激动的泪水,也没有谁欢呼,连参加成立大会的兴趣都没有。大家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的看书,下棋的下棋,打扑克的打扑克,招待所成了当天全城最安静的地方。

  他们只是南溪这个政治舞台上救场的客串演员,无论演得多么卖力、多么出色,一旦演出结束,脱去身上的服装,放下手中的道具,就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现在革委会成立了,他们手中没有了枪杆子,也没有了汽车,没有谁再需要他们去冲锋陷阵,理所当然地轮到“靠边站”了。

  只是当雷家敏抱着已经呀呀学语的“知青之花”来到房间里时,才引起一点波澜。何立伟自豪地说:“他们有了新生的,我们也有了新生的!”

  还是跑去看热闹的小弟回来给大家报告了一点成立大会的消息:

  “会场上专门给我们红青团留了一块位置,可是一共才去了几个知青,谁也不愿意站过去。后来人一多,也就被别人占了。”

  “我问一群农民怎么来的?他们说公社组织的,每天十个工分,自带干粮走了两天。”

  “胡应程当了革委会副主任,坐在主席台中间,朱柱山的旁边。还是那副打头,头带军帽,背个小红布口袋,手里握一本毛主席语录,只是胸前多了朵大红花。很得意,不断对着朱柱山指手画脚。”

  “于志建也在主席台上,无精打采的,像瞌睡没睡醒。”

  下午,知青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机会,在与冒牌的专区篮球队的友谊赛中,何立伟率领知青联队大发神威,把这支号称专业的篮球队打得俯首称臣。知青不是在打球,他们是在把心中满腔的怨气、委屈、怒火,扣进了对方的篮圈!他们是在显示南溪知青的勇气、力量和威风!

  周晋政贴出一份个人声明:拥护南溪红色政权——革委会的成立。有人说,他这是在为自己政治生涯的结束唱挽歌。有人说,这是他企图反攻倒算的信号。

  成杰断言:“周晋政肯定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笑到最后的才笑得最好!”

  何立伟也有相同的看法:“周晋政这一举动,不卑不亢,既表了态,又证明了自己的存在,可谓一箭双雕。说明他不是‘死老虎’,绝非等闲之辈。”

  成杰说:“可惜,我们没有能把他解放出来。”

  何立伟说:“这对他是好事,他不是我们能解放的。”

  入夜,欢闹了一天的县城渐渐安静下来,慢慢地熟睡在大山的怀抱,只有南溪水静无声息地流淌。

  招待所一反白天的安静,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刘强不知从哪儿搞来几瓶酒,倒上一桌子花生,招呼大家:“崽儿们,都来喝‘庆功酒’!专区球队都遭我们打趴了,痛快!”并且和孙聪扯开喉咙吼起来:“一匹马儿跑啊,两个都捉不到啊,桃园三结义啊,四季花儿红啊……”

  女知青不喝酒,自有热闹的方法。马爱南邀上几个女知青,叫秦天笛拉二胡,说是好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唱歌了,今晚要过一过歌瘾。

  窗外夜空,一弯月牙搁在山顶,好像随时都可能坠下来。睹物生情,唱的歌自然与月亮有关,歌声满载着童年的梦想与天真:

  蓝蓝的夜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船上有棵桂花树,白兔在游玩。

  桨儿桨儿看不见,船上也没帆,

  ……

  歌声充满着少年的快乐与纯真: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

  歌声饱含着对爱的渴望和呼唤: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

  歌声流露着伤感和凄楚: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妻团圆聚,

  几家流浪在街头。

  ……

  悲伤之情不知不觉地蔓延开来,吞噬了开初的调皮和欢快,有的人声音已经开始低咽。

  马爱南唱起了《洪湖赤卫队》中的插曲:

  月儿高高挂在天上,

  秋风阵阵湖水浩荡。

  洪湖啊,我的家乡!

  洪湖啊,我的亲娘!

  ……

  歌声哀婉穿肠,悲怆摧肝。长江嘉陵江在歌声中闪动,还有那倚门盼望的霜染鬓发的母亲……

  不知谁带头唱起了《山城之歌》:

  我站在鹅岭上,

  举目望四方。

  长江嘉陵江后浪推前浪,

  载着山城奔向远方。

  啊!美丽的山城可爱的家乡,

  可爱的家乡……

  “妈呀!——”杨红卫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同时扑向窗外。雷家敏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拉了下来。杨红卫拼命地挣脱,哭喊着:“我要回家!放开我,我要回家!”自从“专员”离她而去,原本天真活泼的她变得沉默寡言,今晚终于爆发出积压在内心的悲痛。

  马爱南、曾小川赶快来劝慰。

  谁知另一个女知青也“哇”地一声哭起来:“我们的命啷个这么惨呦!”

  情感之堤一旦缺口,就不可收拾。被劝的人哭,劝的人也跟着哭,屋子里你拉着我、我抱着你,哭成了一团。

  秦天笛怕出事,赶快叫隔壁喝酒的男知青来帮忙劝劝。

  刘强骂骂咧咧地带着一帮人过来:“哭个球!扫老子的酒兴。都他妈的闭嘴!又没有死娘死老子,嚎啥子丧?”

  小弟幸灾乐祸地说:“走,哭的比唱的好听,去听听音乐。”

  “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除了哭,还会啥子?”孙聪有些不屑。

  一进门,这些雄赳赳的勇士们目瞪口呆了!眼前的场景只能用一个词来描绘:凄惨!地板上到处是撒泼的茶水,七八个女知青坐倒在地板上哭得抱成一团:有的头发散开,有的衣裳凌乱,有的揉胸,有的捶背,那伸出的手臂不知是在劝别人,还是在抱自己。杨红卫的脖子上已经抓出了道道血痕……

  此时此景,任是铁石心肠,也会潸然泪下!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小弟突然大叫一声:“我他妈的受不住了啦!”接着号啕大哭起来。

  这一哭,犹如点燃了导火绳,刚才还雄赳赳的男知青们开始又哭又骂:有的轻轻抽泣,有的呼天抢地,有的默默流泪,有的撞墙擂桌子,有的跺脚摔酒瓶。这场面又形成一个巨大的磁场,谁进来谁就被磁化。不一会儿,整个招待所两栋楼上下都是一片哭骂声,连何立伟也把自己关在屋里暗暗流泪。

  “有人发痧啦!快拿水来!”女知青这边在叫。

  “小弟,你要干啥子?拦住他!把匕首给他抢了,他要自杀!”男知青那边在喊。

  招待所犹如世界末日的人间地狱。

  不要责怪他们的软弱:远离故乡,告别亲友,他们没有流泪;艰苦的农村生活,他们没有流泪;绳索手铐面前,他们没有流泪;枪林弹雨中,他们也没有流泪。如今面对明月清风,他们流泪了,而且哭得那样的伤心欲绝!只有美好被践踏、纯洁被玷污、忠诚被出卖、信仰被动摇、理想被毁灭、前途被阻绝的人,才会感知这种绝望的悲痛。这不是软弱的哀鸣,而是血性的呼喊!是不甘堕落的抗争!

  月牙西坠,夜深人静。哭喊累了的知青们胡乱倒在床上,合上疲倦的眼睛,有的还在轻轻地抽泣……

  也不清楚睡了多久,成杰昏头昏脑地起床上厕所。他觉得窗外有些亮光,心想:“怎么这么快天就亮了?”再定睛一看,亮光一闪一闪的,从县城方向映过来。他赶快推开窗户,火光冲天而起,把对面的山崖都映成了红色。

  “快起床,县城失火啦!”他拼命地敲打一扇扇房门,高声喊。

  小弟第一个冲出门,看见城里的火光,跺着脚叫道:“糟啦!是南门桥,小娇的家!”然后一头消失在夜幕里。

  停电了,全城一片漆黑,火光像一头刺眼的巨兽,张牙舞爪地撕开黑夜。

  火光就是命令!火光就是冲锋号!等不及组织和指挥,所有的知青冲出招待所。公路上的脚步声由少到多,由凌乱到整齐:“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雄壮的口号声一扫几小时前的悲伤和萎靡,一往无前的勇气又回到了他们的身上。

  他们无意做英雄,无奈血液里渗透了英雄主义的基因;他们没奢望有壮举,但是壮举偏偏缠上了他们。

  火场正是南门桥的发电厂,厂里放有发电用的几大桶柴油,所以火势异常凶猛。

  南溪县没有专业的消防队伍,也没有专用的消防器材,一个由群众组成的义勇消防队,文化大革命中也基本解散。火起之后,电厂的几个值班工人稍加扑救就逃了出来。闻讯赶来的居民多数在一边观看,靠近电厂的几家正忙着抢救自己家的东西,真正参加灭火的仅区区十几个人。

  知青是第一支赶到火场的生力军。另一支是南溪驻军。虽然他们的驻地离火场的距离比招待所少五百多米,但是因为“刚来南溪,情况不熟悉,担心遭阶级敌人暗算。”所以赶到火场比知青晚了近十分钟。而且他们主要的任务是迅速布控各个路口,以防阶级敌人趁机破坏。

  已经被阶级斗争搞得麻木不仁的知青,根本无暇注意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扑灭大火,保住南溪!这不是自作多情,更非危言耸听。发电厂虽然是独立的厂房,但距民房不足五米,南溪的民宅又全是木架木板,一旦着火,房子挨房子,毁城的危险就在顷刻之间!

  危险真的来临了!厂房轰然坍塌,困在里面的火龙窜了出来,发出骇人的呼啸,摇头晃脑,一口咬住了桥头左边的两间民房,吓得旁观的人群哄然后退。

  知青们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然而面对凶猛的火魔,他们有些束手无策,没有消防工具,也没有救火经验,赤手空拳怎么擒灭火龙?

  又一桶柴油被烧裂,火光冲起数十丈高,映红了半边天。一串串“火飞蛾”在火光中飞腾,亮晶晶的,很快又变得暗黑,像死神的黑袍,在夜空中飘舞。

  “上房子!”人群里有人大声喊道。

  丈把高的房檐是怎样上去的,事后没有谁说得清楚,反正何立伟上去了,刘强上去了,秦天笛上去了,所有的男知青都上去了。

  成杰翻上房顶,刚向上走了几步,脚下的瓦一梭,差点滚下房顶。

  火势顺着民房蔓延过来,火浪夹着风声轰轰作响。成杰感到空气都是滚烫的,而且里面的氧气好像已被火焰消耗殆尽,吸进胸中,炙烤着肺叶,阵阵发紧,呼吸都感到困难;浓烟挟着焦臭,模糊了视线,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快,蹬瓦压火!”又有人喊。

  脚下的瓦片哗哗地往下掉,从瓦片的间隙可以看见屋里的东西已经着火,换句话说,火就在知青们的脚下。成片的瓦片砸了下去,果然压住了一些火头,大家松了一口气。

  突然,一阵风刮过来。有道是火借风势、风助火势,火头一下子又蹿起老高,并横扫过来。成杰虽然躲闪得快,也被燎去一些头发,鼻子里窜进一股烧焦的毛臭,脸上刀刮似的疼。

  “往后退,撬搁板切断火路!”何立伟喊道。

  铺瓦的搁板是用钉子钉在房檩子上的,平时要用钉锤才能将它撬下来。但此时此刻,成杰竟然用手硬生生地扳起一根,再把它当作杠杆,去撬另外的搁板。

  又一桶柴油炸裂了,火焰再次冲天而起!火爆声、房屋坍塌声、惊呼声响成一片,南溪城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火光中,房子上的知青都站了起来,顶着凶猛的火龙排成一线,动作整齐地撬起一根根搁板。滚滚的浓烟扑面而来,他们的前面和脚下都是熊熊的火焰,如果不小心滑下去,就只能“为有牺牲多壮志”了。但是他们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决不后退半步!火光把他们的身影映在县城后面的山崖上,高大无比。

  也许他们头脑里闪过邱少云、向秀丽,也许他们耳边回响过32111钻井队的铮铮誓言:烈火可以熔化岩石,可以熔化钢铁,但熔化不了我们的意志!也许他们什么都来不及想,但有一个信念是无疑的:那就是扑灭大火,保住南溪!南溪没有一间房屋是他们的,但整个南溪是他们的。

  胡应程带着东方造反团的人赶来了,于志建带着巴山红卫兵的人赶来了,朱柱山赶来了,周晋政也赶来了……

  几条运水的长龙排起来,一桶桶南溪水从解放军战士手中传到胡应程的手中,再传到于志建手中,传到曾小川手中,传到周晋政的手中,然后是南溪居民手中……一切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在烈火中化作灰烬,熔成一个共同的声音:众志成城,拯救南溪!

  火源终于被切断,火龙在吞噬了两间民房后,没有了去路,无力地垂下了头,南溪保住了!

  嘹亮的军号声在夜空中响起,这是红青团集合的号声。百十个满脸烟尘、浑身湿透的知青排成整齐的队伍,准备返回招待所。但南溪驻军拦住他们:为了保证人民的财产不受损失,离开现场的人不能带走任何东西,包括救火脱下的衣服也要明天再来认领。

  冬天的寒风把冰冷的衣裳吹贴在汗湿的身上,彻骨的寒冷。

  灾害过去,捆在一起的心立即松散,人性的劣根又开始蔓延。第二天,满城的谣言像乌鸦一样飞散,说知青趁救火之机,故意破坏民房,其目的是为了抢劫东西,结果被南溪驻军抓住两个。

  这些谣言一时没能传到知青耳中,就是传到了,也不会有人表示愤慨和奋起反击,因为他们的身心已经极度疲惫,累得起不了床了。一个大白天,整个招待所都静悄悄的,很少有人走动。

  直到黄昏,成杰才昏昏沉沉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感到全身像散了架似的,又酸又痛。手心也一阵阵钻心地痛,是昨天救火时,被钉子钉了个洞,淤血下的伤口已经微微红肿。回想起昨晚的情景,他暗暗庆幸:要是风再大一点,要是有一桶柴油不是溢出而是爆炸,要是自己不小心从房顶上掉下,要是……他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他端起杯子,把里面的冷开水倒进喉咙。一股凉气灌入体内,他感到舒服多了。肚子里咕咕一阵乱叫,他这才记起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拉小弟上街吃面去。”他推开小弟的门,床上没有人。楼上楼下找了个遍,还是不见人影。

  他觉得有点奇怪,又去敲其他知青的门,“看见小弟没有?”

  “救火的时候我看见过。”孙聪说,“他对着大火又跺脚又骂娘,还要往火里冲,被我拉住。后来我上了房,就没看见他了。”

  “今天谁见过小弟?”

  大家你望我、我看你,这才想起谁也没有看见过小弟。

  “肯定到哪儿玩去了呢。”

  “哪里玩得了这么久的,一天都不回招待所?”

  “会不会回林场去了呢?”有人问。

  “他每次回林场都会给我打招呼。”成杰说。

  “这家伙会跑到哪里去了呢?”大家议论纷纷。

  “一个大活人,不会弄丢的,肯定又到哪儿疯去了。睡觉,睡觉!”孙聪打了个哈欠。

  “小娇家被火烧了,这家伙一定是趁机讨好卖乖去了。”成杰心想,随便找了点东西吃,倒头又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敲门,进来的正是小弟。雪白的衬衣,整齐的小平头,小裤管把屁股包得紧紧的。

  “你今天死到哪里去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成杰埋怨说。

  “我就在招待所里到处转,每间屋子都去过。我看见你,还有司令、麻哥、秦天笛、小川姐、马爱南和所有的人。你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只管做自己的事,谁都不理我。我又回林场去逛了一圈,看了场长、指导员,拿了点我喜欢的东西。”

  “这么快就回来了?”成杰将信将疑。

  “这算啥子!我现在走路比神行太保还快。”

  “真的吗?你穿这么漂亮要到哪里去?”

  “成杰哥,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回家了。”

  “家,你哪来的家?”

  “过去我是骗你们的,我不是孤儿,我有爸爸妈妈。我是从家中跑出来的,现在爸爸妈妈来接我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成杰哥,你就不要多问了。你看,那辆车就是来接我的。”

  公路上果然停着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车篷边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风灯。车上面已经坐了些人,有的还有点眼熟,像杨连喜,又像苏明。

  “成杰哥,请你替我转告小娇,我怕她哭,不敢去和她告别,我会永远记住她的!”小弟说完,转身向外走。

  “小弟,等等!我也去,我也要回家!”

  小弟摇摇头,“成杰哥,你的事情还没做完,走不了,好好干吧!再见啦——”他登上马车,风一般地飘去……

  “小弟,等等我!”成杰伸手一抓,抓了个空。

  成杰从梦中惊醒,没有小弟,也没有马车,一种不祥之感掠过心头。

  第二天,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该问的人都问过了,依然没有小弟的半点消息。成杰说出昨晚的梦,大家将信将疑,提心吊胆地来到火场。

  失火的厂房已经基本拆除,剩下一堆乱砖和烧成铁砣似的发电机、柴油机。

  大家漫无目的地在火场里翻过去翻过来,想找出点什么东西来,又担心找出什么来。

  一个老工人问他们找什么。成杰说出了自己的梦。老工人“哦”了一声:“难怪不得,我是说这是啥东西,你们看!”老工人指着一块青石板,上面有一小团骨油般的粘体,像一颗心,“这肯定是心愿未了的人烧死的时候留下的。”

  红青团向县革委会提出申请:追认赵小弟为保卫新生红色政权而牺牲的革命烈士。

  有人提出异议:谁能证明赵小弟死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旁证?他也许是回渝城了,也许是流窜外地了,谁说得清楚?就算他是烧死的,怎么烧死的?这样大的火,他往里面钻啥子?

  苍天欲哭亦无泪,青山哽咽难为声。红青团只能自己送走自己的战友,墓地就选在招待所前的小树丛。南溪县城的居民送来一口棺材,那块粘着心状的青石板被放进棺材,上面覆盖着红青团的战旗。

  墓坑紧挨着杨连喜的墓,成杰心里默默地说:“小弟,杨连喜,你们结伴而行吧,如兄弟一般,这样你们不再是孤儿,也不再是独儿了。”

  一块木牌竖立在墓前,上面写着:“赵小弟烈士之墓”,落款是“南溪红色青年造反团”。两边的挽联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天空苍黄,一只孤雁在盘旋啼叫,声音哀转凄惨;寒风乍起,几匹最后的枯叶飘零,形如飞魂散魄。

  送葬的知青们臂缚白花,肃立在墓前,向自己的战友告别。“知青之花”也捧着朵小白花,用好奇的眼神望着周围的叔叔孃孃。

  小弟可爱伶俐的身影在每个人脑海里闪现。“长歌当哭,须在痛定之后。”悲痛和愤怒使得多数人没有了眼泪,只有几个女知青在轻轻地抽泣。

  就在棺材要落下墓坑时,公路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不要——”紧接着,一个女孩子冲上来,不顾一切地扑在棺材上嚎啕大哭:“小弟啊,你这个大傻瓜!这么大的火你啷个还要往里面钻呀!我早就跑出来了呀。小弟!你走了,扔下我,我啷个办呀?小弟!”

  是小娇!她居然不顾父母的责骂、街邻的耻笑,冲破世俗的阻拦,赶来给小弟送行。

  几个女知青上去劝慰小娇,但小娇紧紧地抱住棺材,拉都拉不开:“小弟,你答应要带我到渝城,要带我去坐轮船坐飞机的,你啷个说话不算数,丢下我一个人走了?我不管,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要和你在一起!”她掏出一张雪白的手绢放进棺材的“心”上,手绢中间用丝线绣着一个“娇”字。

  痴情自有痴情报。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弟,孤零零地走完十八个岁月,却带走如此痴情的回报,黄泉路上,可以安慰了!

  鞭炮响起,赵小弟上路了。一朵朵白花抛进墓穴,这些白花不单寄托了战友的哀思,也寓含着知青们两年的奋斗和梦想。女知青们抱着小娇哭成一团。“知青之花”不愿扔下手中的花朵,也放声大哭。何立伟举起隐藏下来的全自动步枪,把全部子弹射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