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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壮歌》三十五、旁观者清

《巴山壮歌》三十五、旁观者清

作者:
贺岩
来源:
一蓑客专栏
2020/04/01
浏览量
【摘要】:
《巴山壮歌》三十五、旁观者清

  

 

  三十五、旁观者清

  知青们都去参加抢枪烈士的追悼会了。曾小川去了医院,看望生产后的雷家敏。成杰哪儿都懒得去,躲在清清静静的招待所里看书。

  他沉浸在梦幻般的世界里,让那些神秘的魂灵慢慢地消融自己心灵的粗糙硬壳:

  ……在三天的短暂的别离里,德·瑞那夫人被爱情的最残酷的幻象所骗。她的生活可以忍耐下去,在她极度的痛苦中间,还有她和于连的最后一次相会的希望。她屈指细数别离后的一点钟一分钟的时光。终于在第三天的黑夜里,她听到预约的信号,……

  “小成!小成!”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而急促地喊。

  成杰回到现实世界,打开门,来人是苏素碧。

  “你怎么到招待所来了?快进来坐。”

  苏素碧还没坐下,眼泪就泉涌而出,“小成啊,我今天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找你的,万一被造反派抓到,不死都要脱层皮!好在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人。”

  “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你们造反派不是抢枪死了个人吗?”

  “对,今天正在开追悼会。”

  “小成啊,你不晓得。每次造反派死了人,南溪的走资派都要被喊去跪尸守灵,一搞就是几个通宵。上回老周去守了一次,回来病了半个月。今天又通知他下午三点准时到。他胸腔炎发了,又是高血压,哪里去跪得!跪得不好还要挨枪托。上次我就叫老周来找你,他说不愿意让你为难。今天他还是不要我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小成,你是个好人,救救我们老周一命吧!只有你能救他。我求你了!”苏素碧从凳子上滑下来,要往地下跪。

  成杰吃惊得跳起来,慌忙拉住她,但怎么用力也拉不起来,成杰冒火了:“如果你今天跪下去,这件事我绝对不再管!有什么话起来再说!”苏素碧这才站了起来。

  “老周现在在哪里?已经被抓走了吗?”

  “还在家里,说是两点钟就来抓他。啷个办嘛!”苏素碧又抽泣起来。成杰愿不愿帮这个忙、能不能帮这个忙,她心中没有底。毕竟自己的丈夫是南溪最大的走资派,凭白无故,谁愿意来惹这身骚?但她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着性命也要救自己的丈夫。

  看着苏素碧痛苦和祈求的眼神,成杰的心沉甸甸的。事情太棘手!记事以来,他第一次受人身家性命之重托,如果撒手不管,还像个男人吗?再说,周晋政又是红青团准备解放的对象,他岂能坐视不救?但是追悼会关系到全县造反派的感情,弄得不好他将成为众矢之的。已经有人在怀疑他和周晋政有特殊关系,这样一来岂不授人以柄,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然而,事情再棘手,也已经不容他细想。他背上枪,对苏素碧说:“走,到县委去看看。”

  周晋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见成杰进来,赶快下床,喘着气说:“我叫她不去找你,她偏不听。我想过了,这个事情不好办,全县的大小走资派都要去,我这个最大走资派躲得掉吗?听说今天又是刘强主持大会,他是最下得手的,我不去,不被打死才怪。小成啊,你能不能给刘强说一声,跪一会儿,让我休息一会儿再跪。我的身体实在受不了,绝不是要对抗造反派。”

  看到周晋政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成杰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同时也激起一股豪气,决心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人救下来再说。至于谣言、后果,随它去吧,管不了这么多。他眉毛一横,“啥子事这么啰里啰嗦的?穿上衣服,跟我走!”

  “到哪里去?”

  “招待所。”

  “去招待所干啥?他们等会儿要来家里抓人。”

  “叫你走,你就走。他们抓得你,我就抓不得你?”成杰又对苏素碧说,“谁来要人,就叫他到招待所来。”

  成杰把周晋政押回招待所,倒了杯开水,又拿出一支笔、一张纸放在他面前:“今天,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坐在这里写材料,哪儿都不准去。”

  “这行吗?写什么呢?”周晋政明白了成杰的用意,心里还是咚咚直跳。

  “随便你写什么,反正我就在这里等着要。写累了,你就躺一会儿再写。”成杰说完,又捧起了《红与黑》。

  周晋政哪里静得下心来?笔在手中抖了半天,也没写出一个字。成杰视而不见,只管看自己的书,其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本来就安静的招待所,越发寂静得让人心慌。

  该来的终于来了。“啪”一声枪响,周晋政手中的钢笔也“啪”地掉在了地上。

  刘强提着还在冒烟的手枪,杀气腾腾地闯进招待所,大喊:“周晋政,你给老子滚出来!躲得脱初一,躲不脱十五!”

  周晋政浑身发抖,脸色刷白:“小、小成,怎、怎么办?”

  看见来的是刘强一人,成杰有了主意,他不动声色地对周晋政说:“坐下,老老实实地写你的检查。”

  “我、我还是出、出去吧,不然会,影响你。”

  “叫你坐下就坐下,我出去。”事已如此,成杰反而平静了,开门出去,在楼梯上拦住刘强。

  “麻哥,啥子事这么大的火气?”

  “周晋政是不是在你这儿?”

  “是啊。他正在给我赶写几份材料,我马上要去成都,等着要。”

  “你娃也真会凑热闹,材料哪天不能写?今天开追悼会,全城的走资派就差他一个。”

  “对哟,这么多走资派,有他不多、无他不少。可是我要的这两份材料,除了他,谁也写不出来。麻哥大人大量,这点面子还是要给吧?”成杰边说边笑着对刘强挤了挤眼睛。

  刘强愣了好一阵,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也笑扯扯地说:“好啦,老子知道你几爷子在搞啥子名堂了。难怪何立伟走的时候再三打招呼,谁都不许管你的事。原来你和周晋政,还真的有点里扯火(关系)。好啦,看在你的份上,今天饶了他,以后他的事我也不管了,等到吃糖就是。你娃艳福不浅,好事,好事啊!”

  “那就谢麻哥了!”事到如今,成杰也顾不得什么误会和影响了,顺水推舟地送走了刘强。

  吃过晚饭,成杰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去县委找周晋政“借书”。周晋政夫妇也没再说什么特别感谢的话,只是依然泡了一杯酽茶。

  坐定之后,周晋政一反过去一问一答式对话,主动说起:“小成啊,今天的事,我说什么感谢的话都是虚伪的。以我现在的情况,也没有什么可用来感谢你的。你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人。我也知道你不喜欢听别人的恭维,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想给你说几句肺腑之言。这些话我曾经几次想告诉你,但怕引起你的误会,就没有敢说出来。我今天一定要说出来,哪怕你认为我是别有用心,污蔑造反派,我都认了。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是你的真心,让我有了这点实意。”

  成杰实在想不出这样的开场白后面会有什么,但他感到了周晋政的诚恳,就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见怪。我自己也有头脑,不会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你说吧。”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两年我被靠边站,也让我有了反省自己和观察时局的时间和机会。我虽然没有资格参加南溪的文化大革命,但是也依然时时关注着南溪的形势,特别注意过你们红青团。”

  “哦——”成杰感到有些意外。

  “我了解到,各县都有知青造反的情况,但是都没有成气候。惟独红青团在南溪成了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越闹越红火,据我的分析,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是各种力量的对比,或者说外部力量的比较。南溪没有真正的产业工人队伍。县城几个小厂几百工人,说到底不过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还没有形成工人阶级应该具有的组织纪律性和斗争精神,所以根本不能领导这次革命。县里的干部在县城的人数没有知青的人数多,平均文化程度不如知青高,所以动嘴动笔不一定是你们的对手。南溪的学生人数和你们大致差不多,文化程度差不多,但是他们缺少你们那种奋不顾身的勇敢精神和艰苦耐劳的作风,所以每次交锋都以失败告终。南溪的农民人数众多,也有吃苦耐劳的精神,但是又缺乏严格的组织纪律,忠厚怕事,守着老婆孩子自留地,不敢与你们拼命一搏。而你们知青一千多人,集中在几十个林场;有文化,有胆识,懂组织纪律;经过两年多的农村锻炼,也有了强壮的身体;更为重要的是,你们上无片瓦、下无寸土,又没有家属拖累,是真正的无产阶级,而且是有文化的无产阶级。所以在文化大革命这种特殊的历史时期,南溪暂时还没有哪种力量能和你们抗衡。

  “第二,你们不是像有些县的知青那样杀回城市,而是选择本地闹革命,把自己的命运和本地造反派的命运联系在一起,这使你们有了同盟军。不像那些只知道维护自己利益的知青那样孤军奋战,得不到当地群众的支持。这战略性的决策让你们既坚持了上山下乡的大方向,又提高了在南溪群众中的威望,是你们能立于不败之地的政治保障。

  “第三,毛主席说:‘没有一支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文化大革命什么都可以乱,唯独军队不可以乱。你们选择了保朱柱山、支持武装部,使得自己有了坚强的后盾,这是策略的胜利。

  “第四,你们有一个团结的、有政治远见的、有魄力的、个人品质较优秀的领导班子。毛主席说:‘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正是有了这个班子的正确决策,你们红青团才能多次化危为安,走到今天。”

  “老周,你的意思是……”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周晋政喝了口茶,继续说,“如果你们身处革命战争年代,我想你们中的许多人都可以建功立业,成为国家栋梁。可惜现在是和平年代,你们这些优势很难得到发挥。文化大革命虽然使你们有了暂时的辉煌,但试想一下,如果没有了游行,没有了批斗会,没有了武斗,你们还能干什么?你们还有什么优势?

  “我敢冒昧地说,国家不会这样长期乱下去。毛主席说过:大乱必有大治。到了大治那一天,如果来个‘秋后算账’——据我的经验,秋后总是要算些账的,那么这些‘账’会算在谁的头上?还会算在我们这些早已靠边站的走资派头上吗?不要看现在谁都不敢动你们,那是因为现在你们手中有枪,所以有的人怕你们,有的人需要你们。真正从内心欢迎你们、喜欢你们的人有多少?你们在南溪没有根,没有人际关系,一旦南溪要算文化大革命的账,我看吃亏的肯定是你们。

  “自从和你认识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全国七亿人口,数不清的行业,为什么中央要专门为人数仅百万的知识青年发一个文件?现在我终于有了答案:以你们的知识、你们的观念、你们的能力才干,和你们与城市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们对中国农村同时具有巨大的创造力和破坏力,所以中央才对你们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行动作了专门的规范,以减轻你们的破坏力,同时也限制了你们的创造力。

  “小成,也许你认为我死不悔改,也许你还认为我是危言耸听。但是,冲着你今天下午救了我一命,我还要说,哪怕你听不进去。小成啊,家庭出身是你们永远的硬伤,你们只能是被团结、被教育、被改造的对象,搞政治不是你们的出路。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假如有一天,我周晋政能东山再起重新掌权,我是会重用你还是重用我的儿子?这答案不用说你也知道。不管怎样说他都是我的亲骨肉,这两年又因为我吃了不少的苦,我能不照顾他吗?你虽然帮过我、救过我,也有能力,但终究是外人。也许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我也可能给你一些照顾,但在我心里你怎么也不可能比儿子更重要。所谓任人唯贤,无非是我在儿子和女儿的比较中用谁更好而已,一般不包括外人。这就是缩小了的阶级路线,任何当权者和政党都如此。共产党既是阶级的政党,理所当然也要为本阶级的利益服务。所以我真心地劝你:见好就收,打打杀杀过不了一辈子,多读书才是最重要的。无论什么时代什么人掌权,知识才是最有用的。小成,你心好,也聪明,多读点书,学点一技之长,将来对自己、对国家、对民族都有好处。

  “至于你们所关心的知青向何处去的问题,我也作了一些思考,很难说清楚,主要应该听中央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像过去那样把你们集中在一起当劳动力使用,不但是你们个人的损失,更是国家和民族的重大损失。中国不缺劳动力,缺的是知识文化,缺的是人才。而你们就是同新中国同时诞生、同时成长的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才。你们在南溪几年的作为也证实了这点。如果给你们机会,你们的价值比当纯粹的农民大得多。小成,好好地珍惜自己的一生,不管以后会碰上什么,都要记住历史赋予你们的责任。”

  后来,成杰向何立伟等人转述了周晋政和他的这次谈话。大家听完后,惊讶不已,议论纷纷。

  “妈的,姜还是老的辣。看得透彻,分析得精辟!”何立伟由衷地感叹。

  “我最欣赏他的这个观点:‘中国不缺劳动力,缺的是知识文化。’”曾小川说。

  “我看他的判断也不都正确。难道我们这一辈子都要背着‘黑狗崽子’的名字,永无翻身之日?我还有点不信!”杨红卫不服气。

  “他周晋政的老婆也是地主嘛,凭什么他的儿女就不是地主子女而是干部子女?”马爱南质问。

  “划成分都是看老汉是干啥子的,不关妈的事。”

  “也不见得。你们都是倒了老汉的霉,比如说本大爷,却是沾了妈的光。”孙聪指指自己的鼻子。

  “你妈是干啥子的?从来没听你讲过。”小弟好奇地问,“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也是石头缝缝里炸出来的。”

  “有啥子好讲的?我妈呀,还在坐‘鸡圈’(监狱)。”

  “真的呀?”

  “这种事情,谁会抓屎糊脸,乱开玩笑?但是我妈的确比窦娥还冤。”孙聪的态度认真起来,“我妈原来是一个兵工厂的统计员,工作兢兢业业、认真负责,还多次评为先进工作者。但人要倒霉,喝水都会呛着。1962年正是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的时候,我妈办公室一张非常重要的统计表突然失踪了。厂保卫科会同公安局经过仔细搜查,确定统计表确实失窃。这回阶级斗争的弦一下子绷紧了,当天我妈和同办公室的另一位统计员就被隔离审查。办公室共有两个统计员,隔着两张桌子面对面坐。我妈清楚地记得这张表是交给了另一个统计员的,但对方坚决不承认,又无第三个人可以作证,结果成了谁也说不清。

  “公安局按照惯例开始查两人的历史背景。另一位统计员是共产党员,而我妈解放前读书时曾经集体参加过三青团。这下问题就变成十以内的加减法那样简单,我妈以特务嫌疑罪被捕了。接下来就是‘你的上级是谁,你的下级是谁’式的审问。因为确无此事,我妈就是想编都编得漏洞百出,最后连审问的人都觉得她特务得有点滑稽。

  “就在这时,厂里开展爱国卫生运动,每个死角都要打扫干净。我妈办公室那两张背靠背的办公桌被拉开打扫卫生。奇迹出现了,那张失窃的统计表从两张桌背中间掉了下来!原来这办公桌是木做的,背板后面还有一条木枋,这张表不知怎么从两张桌缝中间掉了下去,又刚好被木枋挡住,上不沾天、下不沾地卡在桌背里,上面下面外面都看不见。

  “事情真相大白,我妈既不是现行反革命更不是特务,该放人了吧?做梦都没有想到,有关方面认为,事情还是由于我妈工作失误引起的,人抓都抓了,放回来会影响党和政府的威信。我妈在狱中没有办法,只好选择了一个能‘宽大处理’的结果:承认自己是为了泄私愤而把统计表烧毁并冲入下水道,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刑七年,开始了把牢底坐穿的日子。我也自然成了现行反革命的儿子。你们说说看,我妈是不是比窦娥还冤?”

  “‘老子偷猪儿偷牛,一代更比一代强。’难怪你娃一脸贼相,原来是从你妈那儿学来的本事。”刘强打趣道。

  “周晋政说的是话丑理端。我算想明白了,自从妈一进牢房,我这辈子也算交待了。大不了像周晋政所说,有人开恩把我从十八层地狱提到十七层,还不是他妈的地狱?有啥子盼头!倒不如高高兴兴地活一天算一天,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没得算㞗了。”

  “周晋政的话又不是圣旨,他的观点也无非是从自己既得利益者的立场出发得出的。我就不相信‘血统论’会在中国的土地上肆虐一辈子,说不一定我们就可以看到它的寿终正寝!”曾小川坚定地说。

  成杰偶尔也去茶馆坐坐。以前他认为那儿的“下流”龙门阵太多,所以敬而远之,耳不听为静。自从有了上坝林场那晚的经历,冲动的现象经常出现。但是在成杰心中,这依然是不可告人的“下流丑事”,每次都悄悄地自己处理。只是他现在觉得茶馆里那些七荤八素的龙门阵不再恶心,而是别有一番滋味。况且生活有如一个大杂货店,每个人都可以进去,收获却不一样,关键在于自己的品味和取舍。

  “南溪把烧火叫成传火,‘烧火’在南溪有特殊的意思。”万晓春的龙门阵天天有新内容,今天扯到南溪的风俗习惯上来了。“‘烧火’专指公公和媳妇之间的那种关系。”他用右手的食指对准环成圈的左手,知青们一阵轰笑。

  “别光笑。你们知道为啥子这个词在南溪的使用频率特别高,一开口就是‘烧火佬’‘烧火佬’的?我研究了好久,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说来听听!”

  “南溪这个地方啊,穷!自古就穷。女孩子出去的多,进来的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传宗接代是头等大事,所以自古有养童养媳的习俗。”

  “难怪不得。”成杰说,“刚到林场的时候,那些农民一见面,就问我们的媳妇有好大了,还问女同学的婆家在什么地方,搞得我们一个个脸红颈胀的。听说我们都没有什么媳妇、婆家,他们硬不相信,说在他们这儿,像我们这样大的小伙子大姑娘早就有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叫做‘开娃娃亲’,就是从小就定亲,和过去的童养媳不一样,已经进步多了。‘娃娃亲’虽然也有包办的意思,但是双方的年龄差别不大。过去的童养媳拿来干什么的?首先是拿来做事的。山区劳动力少,所以儿子一生下来,给他娶的媳妇一般都在十岁左右,能做事了,不白养。等儿子长到十七八岁,圆房了,媳妇也就二十七八了。十七八的丈夫有的还在吊着鼻涕,像条懵虫,而二十七八的女人已经是欲火难耐了。这时候的公公正好三十七八,如狼似虎,而自己四十七八的黄脸婆却已经油干水枯了。这样的家庭,你们说会出什么事?大家当然就心照不宣了。‘房檐水,点点滴’,一报还一报,‘烧火’的事就一代一代往下传了。”

  成杰正听得有劲,看见小弟在街边向他招手,“成杰哥,你出来一下。”他赶快走出茶馆。

  “嘿,我正要找你呢。这几天哪里去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成杰哥,你小声点,出来说。”小弟慌忙地看了看周围。

  成杰还从没见过小弟这副小心谨慎的样子,忙问:“出了什么事?”

  “成杰哥,你一定要帮帮我,我倒血霉啦!”

  “什么事?把我们小弟吓成这样。不会是天塌下来了吧?”

  “莫开玩笑,我都急死了!小娇她,有了——”

  “有什么了?”成杰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有娃儿了!”

  “啊——”这下成杰比小弟还紧张。虽然他在理论上已经知道喜欢女孩子了,但离实战还有很长的距离,小弟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他吃惊不小。小娇还不到十七岁,这,这不是犯法吗?

  “你,她怎么会有了呢?”

  “都怪我,一时忍不住,小娇也没拒绝,我就耍流氓了。哪晓得就那么一次,就有了。吓得我几个夜晚都睡不着觉,和小娇见面就抱着哭。我赵小弟死都不怕,可是这件事怎么办?小娇怎么办?他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了,不打死她才怪!别人不骂死她才怪!我,我真是他妈的大混蛋、大流氓!”

  说来可怜,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了,有关性的知识还是一片空白。因为这些“污秽”的东西从来不登大雅之堂,年轻一代要么是“性盲”,要么是“性氓”。

  有一次,小弟向成杰“请教”:“啷个男女生一耍朋友,就会有娃儿?”

  成杰想了半天,自作聪明地回答:“就像阴电和阳电碰到一起要产生火花一样,男女一接触,有了感情的碰撞,自然就会有娃儿了。”

  小弟不服,质问道:“那有些男女生手也牵了,抱也抱了,怎么还是没得娃儿?”看来小弟更有经验。

  “那肯定是他们还没有真心相爱,所以就碰撞不出火花,当然就不会有娃儿了。”成杰肯定地回答。

  成杰此时也搞不懂小弟究竟耍了啥“流氓”,但他知道小弟捅了大漏子。他还知道,许多苦命鸳鸯就是因为怀孕而暴露了隐情,从而身败名裂的。

  当然,如果这种情况是出现在知青内部,已经不算什么事情,爹妈管不到,干部不敢管,群众管不着。可是小娇是本地女孩,还没满十八岁,没有任何手续就出了这种事,一旦传开,对知青的影响且不论,这女孩的名声怎么办?还让不让人活?人们普遍的贞节观是:对婚后宽容、对婚前苛责,对自己宽容、对别人苛责。成杰感到了问题的严重。

  “那就快打掉啊!”

  “我去过医院,要单位的证明。再说,小娇这么一进医院,不就全城都知道了?”

  自己的稀饭都没有吹冷,还去帮别人吹汤圆,成杰完全束手无策了。但一看小弟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事关红青团和一个女孩子的名誉,他不得不管。急迫之中,他终于想起一个人来。

  “走,去找马爱南商量。她是过来人,妈妈又是医生,办法肯定多。”

  “但是——”

  “还但什么是!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马爱南是那种靠不住的人吗?”

  果然会者不难,问题很快就解决了:宣传队下各区去巡回演出,让小娇跟着去学习;由红青团出具证明,给她换上知青的身份,假称感冒发烧,在一个区医院做了人流手术,小弟陪着她;三天过后,再随宣传队返回县城。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

  “小弟,小娇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再做对不起她的事,我第一个揍扁你!”成杰警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