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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知青与一个山村寡妇的爱情故事

重庆知青与一个山村寡妇的爱情故事

作者:
熊开达 杨志琼
来源:
印象重庆网
发布时间:
2020/01/17 1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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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重庆知青与一个山村寡妇的爱情故事

  张志远,1954年生于重庆,18岁时到四川省南江县插队当知青,20岁时“嫁”给了一个31岁有四个孩子的寡妇。至今,他们还生活在这片大山之中。

  

 

  (图片来源于网络)

  我们踏着积雪到大山深处去探访张志远,这年大年初三,那天,风雪很大,四山的积雪白得耀眼,山风刮过,寒气从衣服的缝隙里钻进来,冰冷刺骨。沿途我们听到了许多张志远的传说。有的说他英雄义气,有的说他傻气、神经,说他爱帮忙,爱喝酒爱做好事,说他邋遢……但想想在大山里生活了20多年,他必定已是一个麻木、迟钝、骨瘦如柴的干瘪老头了吧。然而让我们吃惊的是,张志远仍然粗喉大嗓,快人快语;仍然乡音不改,脾气依旧,仍然是一个二十年前豪爽、仗义、刚直的知青哥。沉重的生活竟不曾消磨掉他的意志,过去的生活,在他的嘴里竟是那样平淡、简单。就让我们在他语言的背后去追踪那一串沉重而艰辛的足迹吧。

  1972年,张志远来这里插队的时候,队里便空前绝后地有了一个知青。两间知青屋顺山势建在小小的山梁上,成为一座“横”屋,紧挨着佘林海的家。佘林海比张志远大12岁,他和妻子胡庭秀自然成了张志远的顾问。张志远便常常听他们讲“古”,而佘林海谈得最多的就是他的四个宝贝儿子,因为除这外,他再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了,他们的家里穷得一无所有,只巴望着儿子风吹一般地长大。

  这时,灾难却降临了,佘林海咯血住进了县医院,而他们的儿子最大的才8岁,最小的还在吃奶。这些宝贝不但不能照看父亲,还成了家庭的四个包袱。那时的农村还是实行半军事化的管理,胡庭秀想到医院服侍丈夫都得不到允许。而她既要照看孩子,又要出工挣工分,还要挂念生病的丈夫,忙得晕头转向,急得六神无主。

  

 

  张志远和胡庭秀夫妇

  张志远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自告奋勇到县城医院伺候病中的佘林海。那时,进食店吃饭要粮票,农民无权享受粮票,张志远就以知青的身份去粮站换来粮票给病人交伙食费。在医院里,张志远为佘林海喂水递药、倒屎倒尿,直感动得佘林海一遍一遍流泪。但是,佘林海的病不但不见好转,反而还越来越严重,不停地喘气、不停地咳嗽、不停地吐血。弥留之际,他拉着张志远的手说:“兄弟,我欠你太多,只有来世变牛做马报答你了。”

  张志远说:“我走了一千里来同你打伴,这是我们的缘份。”

  佘林海点了点头:“只是我放心不下胡庭秀和四个儿子。”

  张志远说:“大哥,只要兄弟在,嫂子和侄儿就不会挨饿受冻。”

  佘林海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张志远不忍心看到佘林海带着遗憾离去,血气方刚地说:“大哥,我向你保证,嫂子和侄儿,我负责到底!”泪水涌满了佘林海干涸的眼窝,他死死地抓住张志远的手……闭上了眼睛……

  看着佘林海的手慢慢地松驰,感受着佘林海的生命在他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消逝,张志远震惊得全身发抖,喉头干硬,胸腔堵塞,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针扎般地难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近在咫尺地面对死亡,张志远撕心裂肺地喊道:“大哥……你放心地走吧!”

  这时,他仿佛看见佘林海的灵魂轻轻地浮出医院,缓缓地飘向大山深处。张志远闭上眼睛,对着苍茫的大巴山,在心里平静地对自己说:我张志远说话算话,就是当牛作马也决不食言。这时是1973年,张志远才19岁。

  按当地风俗,张志远帮助胡庭秀把佘林海送上了山。胡庭秀成了一个可怜的寡妇,张志远就义无返顾地担负起照顾这一家人的责任。

  其实,这时的张志远也还是一个孩子,只比胡庭秀最大的孩子大了10岁。背粮、背水、送孩子念书,甚至开会点名,他都俨然成了这一家的男主人。

  知青在当时的农村有着一种约定俗成的特权,活可以干得少,工分可以挣得高,还可以不讲规矩,不排队。

  一天,张志远去给胡庭秀背水,荒沟里拇指大一股浸水要供两个队的500来人用,天天背水都要排队。张志远按惯例越过长长的队伍,毫不客气地走到泉眼旁,正要舀水,就听见有人说:“一个人过日子,怎么一天要背两三桶水哟。”有人说:“学雷锋嘛!”有人说:“还不是为了寡妇。”张志远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忍住气背起水转身就走。他已有很多次听到这样的话了,他想应该找一个机会教训一下这些没有同情心的人。可是,当他把一桶水背回胡庭秀门前时,胡庭秀却死活也不让他进屋。隔着门,胡庭秀对他说:“兄弟,你不要再来了,我是个寡妇,莫坏了你的名声。”张志远气得把一桶水哗地倒在院坝里,想不到受气背回来一桶水,在这里还要受一回气。晚上他却听见胡庭秀在屋子里哭了一夜,他感到后悔,他知道他伤了她的心。

  第二天还没有等到他去给她道歉,事情却进一步恶化了。那时的农村离分田到户还很遥远,农民们天天都一起出工,集体干活。在坡里锄草时张志远就听见一些妇女在胡庭秀背后说寡妇长、道寡妇短的闲话。甚至还说出一些勾引黄花少年之类难听的话。胡庭秀则忍气吞声,只在一旁偷偷地抹泪。

  张志远气愤地说:“你们还有没有一点同情心,胡姐家困难到极点,你们不但不帮忙,还背后说闲话。”众人便都噤了声。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悄悄地说:“硬把知青拉下水,谨防犯“政策”。”张志远勃然大怒:“我和她结婚又怎么样!”胡庭秀一听,哭着跑回了家。

  晚上,张志远饭也没有吃,脸也没有洗,就躺到了床上,整整一个晚上辗转难眠。

  胡庭秀现在的情况糟透了,她已经成了全大队的困难户,没有人能帮助她,也没有人敢帮助她,唯一能改变她的困境的办法便只有改嫁,可是她的四个宝贝儿子恰恰成了她改嫁的四个包袱。没有一个小伙子会娶她,就是一个鳏夫也会望而却步。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第二天一早,张志远抱着自己的铺盖把它放到了胡庭秀的床上。胡庭秀正在给孩子穿衣服,看见张志远把铺盖放到自已床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张志远一手抱起最小的孩子,一手牵着三娃说:“我们去办手续,今天结婚。”胡庭秀摇了摇头说:“不。”张志远说:“只有我才能帮助你。”胡庭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一年,张志远20岁,胡庭秀31岁。

  一夜之间,张志远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变成了肩负一家六口人生计的大丈夫。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像条条鞭子悬在张志远的头顶。

  要养活这一大家人,张志远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地挣工分。

  起五更、睡半夜,耕田、耙地、抬石头……凡是能挣高工分的活,他都争着干;苦活、重活、累活,凡是能多挣工分的活,他都抢着干;凡是能节约的钱,他都坚决不花,不给自己缝衣服、买鞋子,皮带省成了一根草绳,甚至连吃饭,他都不让自己吃饱。很快,张志远就学会了农村的全套农活。还适应了一种低消耗、高强度、超负荷的生活。

  秋天是农村最繁忙的季节,苞谷熟了,野猪、猴子也成群结队地来劫掠,护秋就成了一桩又苦又累又危险的工作。大多数人都不愿干,张志远就包下了这一季活路,白天、晚上连轴转,每天他只在家里吃饭,其佘时间不是锄头加草帽,就是猎枪加蓑衣,常常是吃着饭就在桌边睡着了。一个秋天下来,他一个人挣了四个半人的工分,但人却瘦了一圈,嘴也瘪了,腿也瘸了,背也驼了,说话也风箱似地喘气。

  生产队到老林里拉竹子,不但是一个挣高工分的最好机会,还补助25斤大米。但是这活却累死人,跑一趟就得脱一层皮,早上3点出发,晚上12点才能回家,整整20多个小时,都在山林里钻,就连当地最骠悍的山民都吃不消,但张志远二话不说就报了名。

  走的前一天晚上,胡庭秀烙了两个苞谷馍,千叮咛、万嘱咐送张志远上路。第二天晚上,张志远回家时,衣服撕烂了,脸也划破了,鞋子穿烂了,烂鞋就扔在了山上,他光着双脚走了回来。

  胡庭秀端来热水给张志远洗脚。这哪里是一双脚啊!双脚被荆棘和乱石磨得稀烂,一盆水被浸得血红,脚底板密密麻麻布满竹针野刺。

  胡庭秀一边用针轻轻地给他挑着脚板的刺,一边低声地抽泣,每扎一针,胡庭秀的眉头就皱一次,生怕把张志远弄疼了,实在挑不出来的刺,她就用嘴去吮吸……

  然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两个苞谷馍张志远竟又揣了回来。看着那两个苞谷馍,胡庭秀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亲人啊,为了这个家,你连命都不顾了呀!可是,更让全队的人吃惊的是,别的男壮年拉五、六十斤竹子,张志远却拉了125斤。这一趟,他就比别人多挣了20多个工分,多分了1.8斤大米。

  张志远和胡庭秀的结合,让胡庭秀感恩戴德,让村里人赞叹唏嘘,然而也带来了一个更大的难题。很快,他们又有了一儿一女,八口之家的生活重担沉沉地压在张志远这个23岁的青年身上。张志远的困厄和艰辛便可想而知了。砍柴、烧炭、打石头、挖煤……在这山里能抓住的每一次机会,他都决不放过,他成了一架干活的机器。乡邻们修房造屋,红白喜事,他也每每到场,这不但联络感情创造了更多的挣钱机会,更重要的是还能为家里省却一餐饭,为自己干涩的枯肠实实在在地补充一点营养。因为营养不良,张志远常常心慌、气喘、休克,许多次连人带背枷摔倒在山间小路上。怎样走出困境呢,张志远日思夜想,寝食不安。

  机会终于来了,知青大返城的政策,使重庆来的招工组一批批踏进这片山林,但张志远却按兵不动。他知道这是一个天赐良机,他才二十多岁,正是人生最美丽的青春时期,只要他到工作组去疏通一下关系,工人成份的他招工回重庆是没问题的。

  但是,张志远却按兵不动,千里之外的父母兄妹却着了急,又是电报又是书信,还打通了厂里关节寄来了证明介绍。张志远作难了,心里一团乱麻,他只要一睁眼看见朝夕相处的胡庭秀,心里就会产生一种羞愧和歉疚。他开不了口,怕伤了胡庭秀的心,也不能把包袱重新还给她,更不能毁了对佘林海的承诺,成为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其实,这时的胡庭秀也早已知道了知青回城的消息,她无助地等待着张志远的最后宣判。

  眼看着邻队的知青都一个个地飞出了大山,胡庭秀再也沉不住气了,对张志远说:“你还是走吧,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应该回去。我生长在山里,就应该种地。”

  张志远说:“我走了,这个家咋办?这一堆娃儿咋办?”胡庭秀说:“你要走你就走吧,这是命啊!”张志远说:“不,人得讲良心,当初我答应了佘大哥,我就要为这个家负责。”

  胡庭秀流着泪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帮了我四年,你的恩情我记一辈子了,你走吧兄弟。”张志远冲动地一把抱住胡庭秀:“这个家是我们的,我不能离开你。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今天我该说了,胡姐,我爱你!”俩人抱着头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1980年,县里来了通知,让张志远到知青办去。知青办的人说:“知青工作已经完成了,办公室就要撤了,我们最后征求你的意见,你是走,还是不走?”

  这时的张志远己经远离了偏激、冲动的青春期,也不再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少年,他完全可以学习《孽债》里的知青哥,微笑着挥一挥手,或者故作悲痛地挤几滴眼泪,一头钻进知青政策的末班车里,向着大城市呼啸而去,重新开始他美好的人生。

  可是,张志远却说;“不!”知青办的人说:“你要想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张志远说:“我想好了,我走了这个家就毁了,就让我做点儿牺牲吧!”人们还能说什么呢?只有这一刻,人们才看清了一个平凡的知识青年的宽广胸襟和伟大人格。知青办的人大受感动,当场给了他1200元做安家费。这一年,张志远28岁。

  不管生活多么艰难,张志远都没有失去过生活的信心,他硬是撑着、顶着、熬着,一点一点地把这个沉重的家庭之舟驶向一个安全的港湾。他让六个孩子们尽可能多地接受现代文明的教育,他的一个孩子读了高中,四个孩子读了初中,一个孩子读了小学。按当地的风俗,孩子只有娶了亲安了家,父母才算完成了使命,他就修了四间屋,分别给四个孩子居住,他已给大的三个孩子娶了媳妇安了家,他还在为三个小的孩子操心、劳累,为他们的工作四处游说、呼吁。

  他没有回城,没有被招工,没有农转非,至今他还是一个知青,一个农民。按政策他有两个孩子转成了非农业人口,可是当地却无力为他们安排工作,这恰恰是因为他们变成了城市户口。为孩子的工作,他急得头都白了。他说:“我这一辈子就不说了,总不能让十几岁的娃儿既没有土地可种,又没有工作可干,你总得给他们一碗饭吃哇!”

  在那个艰难的年代,人的生命与活路就挂在这悬崖峭壁唯一的一条羊肠小道上,张志远拯救这一家孤儿寡母的唯一方法就是牺牲自已的青春,这是张志远的无奈。

  但是,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一个诺言,却是张志远的伟大!他,一个19岁的重庆知青,算得上那个时代的英雄吗?

  22年前,我们采访了张志远,写了: 《 一个重庆知青与一个山村寡妇和六个孩子的故事》22年后,我们再访张志远。 《一个重庆知青与一个山村寡妇和六个孩子的故事》发出后,许多知青(连我的知青同学)都想知道张志远的后来,尤其经历剽窃(至今许多网站还挂着余柱石署名的同名同文的文章)、再次美篇发出后,朋友们都想知道张志远现在的生活,这成为了我的一笔“欠债”。

  经历了上下几千年的同龄人从未经历的太多太多的运动、动乱、斗争、突变、变故和天灾人祸而活下来的我们这一辈,都具有前无古人的顽强生命力。 但是,用顽强的生命力来解释张志远经历的苦难,似乎有些苍白无力。 张志远的身上还有许多我们不能解释的“未解之谜”。

  2019年6月14日,在曾经同村的知青罗玲、罗元权的陪同下,我们终于再次见到了张志远。65岁的张志远仍然住在山里。南江县距坪河乡27公里,钟山村占据了坪河乡后面的大山,由上而下依次为四三二一社。县城来的公路就从钟山最上面的垭口翻山下来。

  公路翻山进入钟山后分成两路,一路逶迤而下去坪河,一路向左拐弯进钟山。张志远住在钟山四社,他的家就在村公路下边,海拔高度1140米。

  张志远仍然快人快语,粗喉咙大嗓门,豪爽、仗义、刚直,唯有花白头、抬头纹、鱼尾纹和眼袋透露了他的衰老。 问及当时的困难,他没说苦,却说走路都能睡觉。

  张志远住的四社是钟山的最高处,只有地没有田。山上的地叫“望天田”。地里只能种包谷、红苕、洋芋、荞子、胡豆、豌豆。 山里种庄稼最难的是抢种抢收:春天抢雨下种秋天抢太阳收割。 春雨贵如油,春天精贵的雨只有几天,下雨前几天都要抢着耕地,张志远家八口人,20多亩100多块斜坡地,“耕冬地”时,十头牛一天都耕不完。耕地就成了张志远年年难过的坎。

  请人耕冬地了,张志远就要提前与对门山的邻居商量来帮一天忙(邻居耕地时,再志远再还回去帮忙)。山里人家隔沟相望,“喊得一声走拢半天”。张志远却不能喊,要上门去请,这是礼数。人家答应了,还得回来,赶紧背一背兜包谷壳送去人家牛圈(山上没种水稻没稻草喂牛就喂包谷壳),请九个人帮忙就得上门请九回,再回家背九回包谷壳。 请的牛有了食物,请的人更要招待好。 包谷壳送完,天就快亮了,张志远便打着火把去坪河街上买酒买肉。 那些年居民吃肉凭票供,一月一斤,这一斤肉全靠农民上交:农民养的猪自己吃半边另外半边卖给国家,农民不能到街上买肉。

  张志远是农民但又是知青,知青这块牌子偶尔还能受到关照。 要耕冬地了,张志远就提前去坪河乡找了供销社主任。春天农民送来的猪少,乡干部、教师,机关单位享受肉票的人得保证猪肉供应。好说歹说,张志远总算得到了几斤不用肉票的猪头猪蹄。 守到肉铺开门,张志远将猪头蹄肉买回家,一口气喝完胡廷秀端来的茶水,顾不上吃饭就牵上自家的黄牛上坡耕地。

  从前一天天亮到第二天天黑,张志远象陀螺一样滴溜溜转,坐到饭桌上居然就睡着了。 请人耕了一天的冬地,大块地基本上耕完,但巴掌大的小块地却还有几十块,除开还活路去帮人耕冬地外,张志远就一人一牛天天泡在地里。

  这时的胡廷秀比张志远还累,要将包谷种尽快地下到地里,要煮饭洗衣收拾屋,要照顾六个吃饭孩子吃饭,要喂鸡喂猪喂羊喂牛…… 种完包谷,还要种洋芋,种小麦,屋前屋后还要种够一家人吃的菜。春种抢种完,前面下的种籽就冒出来长绿了,就得浇水、施肥、灭虫、除草、松地……

  那时的钟山村虽然在大山里,但山坡都被开垦成了土地,只有山顶和石坡的树被稀稀拉拉地留了下来。土地都在30度以上的斜坡上,下雨就涝,天干就旱。大雨后赶紧去培土保苗,大风后赶紧去扶株稳苗,天干了却又找不到水来浇灌。庄稼广种薄收,靠天吃饭。

  终于盼到秋收,张志远和胡廷秀更累,天一亮就下地掰包谷,掰一背兜背一背兜,一背兜一背兜地掰下来,一背兜一背兜地背回家,直到天黑看不见走路了才赶回家。忙忙地生火煮饭,忙忙地招呼孩子吃饭睡觉,两口子才坐到院坝撕包谷壳。当天掰回家的包谷当天撕完,撕完已经是后半夜,睡一小会觉天就亮了,又忙忙地煮早饭,忙忙地催孩子们起床吃饭上学,忙忙地下地掰包谷背包谷撕包谷……

  秋收时间长,张志远胡廷秀就天昏地暗地忙一个月,每天昏昏沉沉,疲于奔命,掰包谷背包谷撕包谷都会瞌睡,常常困在地里,困在场院,困在包谷壳堆……

  张志远和胡廷秀从春忙到夏,从夏忙到秋,一亩地包谷小麦也就二三百斤,洋芋红苕也就四五百斤,交完200多斤公粮,300多斤统购,剩下2000多斤包谷,3000多斤洋芋就是全家八口人全年的口粮。

  山里人说:“男人是个扒子,女人是个匣子”。 大巴山农民持家一靠勤扒苦干,二靠精打细算。 张志远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保证六个孩子八口人都有吃有喝活下去。

  人民公社集体劳动时,分口粮是按人计算,人人有份,挣的工分抵粮食,多了分钱,不够欠账。那时孩子们都小,全靠张志远和胡廷秀苦吃苦做。虽然年年欠账,但孩子们总还能分到粮食有口饭吃。

  但土地分到户之后,就全靠人多肯干会盘计。 南江县分田到户是1980年,那一年六个孩子分别是16岁、14岁、10岁、8岁、5岁、3岁,张志远就应该让前两三个孩子来参与田间劳作。 在那个“人人劳动发家致富”,“家家争当万元户”的风云激荡的年代,不说发家致富,就是让一家人有饭吃,张志远也应该让大一点的孩子们来参与分担。

  但是,张志远却让他们续继读书,“读到哪供到哪,直到不能再读为止”。 佘家前两个孩子读书都晚,读书便都有些吃力。 大儿子佘登富,1964年出生,1982年初中毕业,18岁的他也懂事了,不愿再读书回家帮助种地。 二儿子佘登贵,1966年出生,1984年初中毕业时满了18岁,他也和哥哥一样不再读书,回家种地。 自1974年与胡廷秀结婚后,张志远与胡廷秀拼死拼活地在地里扒拉了10年。现在有两个大孩子帮忙,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苦日子也算熬到了头。

  只是种下了包谷要“背娃娃”,长大的孩子要恋爱结婚,成家造屋。 四年后的1986年,张志远、胡廷秀帮佘登富相亲结婚,结婚后大儿子两夫妻外出打工。1992年佘登富两夫妻打工挣的钱回家修了房,修了养猪场。 佘登富夫妻养育了二儿一女,为挣钱养家还只能外出打工。

  已经完成了养育儿女的责任的张志远胡庭秀,现在却又不得不为外出打工的儿子们承担起扶持孙子的重任,开始人生一轮新的环循: 幼时管孙子吃喝拉撒,无病无灾;稍大上学读书,循规蹈矩;年长不违法犯罪,恋爱结婚……直到扶持第二代至此,张志远和胡廷秀才算完成任务。

  

 

  张志远、胡庭秀夫妇和子孙

  两个孙子成家,由大儿子佘登富负责,他把不养猪的房屋也改造成了住房;孙女则嫁到坪河街道。 “成圆儿子打发女”之后,余登富带着俩个儿子俩个儿媳妇外出打工,佘登富的老婆就留在家里带4个孙子孙女上学。

  张志远住的地方是钟山下的一道梁,它是钟山四社的第二级台阶。 佘登富的房子就修在这道梁的最下面,然后孩子们陆续结婚成家,就都在这道梁上由向下往上修房造屋,这一道梁就成为了张志远家族的基地。 二儿子佘登贵,1966年出生,跟哥哥一样初中毕业后回家种地,以后认识了本县桥坝镇的一位姑娘,恋爱结婚,岳父家只有一个女儿,佘登贵就住到桥坝岳父家。 佘登贵育有两个儿子,交给岳父岳母照看,两夫妇仍然外出打工。 三儿子佘登华,1970年出生,上学到小学初小不再读书回家帮助种地。20岁外出打工,2009年39岁时因工逝世。 四儿子佘登林,1972年出生,初中毕业后打工,打工时结识女朋友结婚,2002年在大哥佘登富屋后修了房子。 祭登林养育有二个儿子。一个儿子随父母外出打工,一个儿子在南江县城读高中。现在佘登林全家外出,空房子交给母亲代管。 五儿子张强,1975年出生,高中毕业后外出打工,1998年结婚,2009年在四哥佘登林的屋后修了砖房。 张强现在山东一家企业做管理,儿媳妇带着孙子与张强住在一起。 张强修的房子现在由张志远居住管理。 六女儿张小英,1977年出生,初中毕业,1996年外出打工,1999年结婚,后在南江县城了住房。 女婿现在跟张强在一起,女儿带孩子在南江县城读书。四儿子佘登林修的房子张志远、胡廷秀六个孩子五个都是初中以上文化,只有老三佘登华是另类。

  佘登华多动,爱跑,静不下来读书,只读了小学四年便回家劳农。 书读得少的老三具有英雄情结,爱帮忙爱出头敢打架,尤其崇拜本村在河南灵宝县挖金矿挣下家业的“瓦尔特”(周安志)。所以当他稍大以后,就随村人去了河南金矿打工。 但是他对个人问题却不上心,30多岁了还没有娶媳妇,胡廷秀就着急了,年年春节佘登华回家都催他耍朋友。

  2006年,胡廷秀在南江县城赶场时,有人交给她一个奶娃,说上厕所,让她抱一抱。胡廷秀就老老实实地接过来,守在厕所边,守了一天也无人认领,胡廷秀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想一想老三无后,干脆带回去给他续香火。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2009年,在南江县底板河煤矿下井挖煤的佘登华因矿洞顶板垮塌而逝。 那一年佘登华39岁,捡来的孙女4岁,胡廷秀已经是55岁头白脸黄的老妪了。

  儿女外出打工留下的十多个孙子,天天围着她转,吃喝拉撒,洗衣浆衫,清洁卫生,累得她腰酸背痛。 有人给她出主意,趁孩子小,找个人家送出去算了。哪知道胡廷秀也跟张志远一样倔:这是老三的后人,再苦再累我也要把她“盘”大! 多搭一把米,多舀一瓢水就养下了。 不但供她吃供她喝还供她上学读书。 日出日落,春去冬来,长大的孙子们陆续打工成家生儿育女。 松了一口气的胡廷秀索性用佘登华的赔偿为孙女修了一套砖房,陪着她住,守着她长,伴着她读书。

  张志远的父母、哥姐都是工人。 为了将张志远调回重庆,家人想尽了方法,用尽了心机。 张志远说:1976年,哥哥和姐姐来了,还开来一辆小车。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哥哥、姐姐来了住在县城,带信,让他去县城。 张志远也不知道什么事,就摸黑赶到县城找到哥哥姐姐住的旅馆。 哥哥姐姐和司机带他到街上大酒大肉吃了一顿,就被“绑架”了。 这时张志远才明白,哥哥、姐姐是来接他回重庆。

  张志远说,胡廷秀怀了孩子(最小的女儿),我这一走,胡庭秀想不开,会出大事,那是两条人命呵! 哥哥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姐姐说,你跟我们回家,这里的事我们帮你处理。 张志远却只有一句话:我不能做千古罪人! 张志远反反复复就说一句话:不能做千古罪人!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张志远对司机说: 你转告我哥哥、姐姐,我回山上去了,我不能做千古罪人。 司机说不忙,我有东西给你。 司机拿给他200元钱,50斤粮票(那时的2百元相当于现在的4千元(按当时5分钱一个鸡蛋换算)。

  张志远接过钱和粮票,心里开始滴血。 他知道这是父母和亲人给他的,从此,他将再没有了重庆的家。 但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这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是他不得不做却又只能这样做的决定:他认定了大巴山里的这个家,他将永远属于大巴山。张志远下乡时才18岁,和胡廷秀结婚时才20岁,比大儿子佘登富只大了10岁。 那时的他也还只是一个大孩子。 在那样的时代,他要兑现与履行对佘林海的诺言几乎再没有别的方法。《一个重庆知青与一个山村寡妇和六个孩子》发表后,我的知青同学们曾经有过一次讨论,在同样的时代背景下,除了娶寡妇为妻再也找不到别的办法。换做我,也只能这么做。 也可以说,娶寡妇为妻不是爱情或婚姻,它就是一个承诺,就是一个助人的决定,就是劈山就是填海,就是钢铁一样的意志与决心。 所以,这成为了张志远终身的目标,成为了张志远永远的责任。

  我曾经问过张志远,你和胡廷秀之间有矛盾吗,怎样解决?有也没有,张志远说。 牙齿都会咬了舌头,矛盾肯定会有。

  20岁结婚时张志远的生活经验极少,尤其是家庭生活经验几乎为零,于是便都由胡廷秀作主,之后的45年便形成了胡廷秀管内张志远管外的家庭分工。 张志远的忠诚、耿直和决心,决定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这个家;胡廷秀得到张志远的帮助得以度过难关,感恩于张志远。所以他们之间一开始就超越了个人兴趣、爱好、喜怒哀乐,超越了感情、亲情、爱情而具有完全、圆满的包容,相互之间没有基础的矛盾自然迎刃而解。因为这样的人际关系几乎无人体验,所以也就少人理解。

  但对于一个敢于直面人生的人,一个敢于为承诺赌上青春和人生的人,他就已经登上了人类文明之车,走在通向圣人的路上。张志远可以用其它方法帮助寡妇改变命运吗这里有两段历史。 过去的一段是“定身法”。

  所有人都只能在户口所在工作、生活,米、面、油、肉、菜、布等所有生活必须品凭票供应,这些票都由户籍所在地发放。离开,需单位街道或公社大队介绍信,证明你的身份。农民有一技之长,外出做手艺可开出介绍信,但挣的钱却必须交给队里以换取全家人分得口粮的工分。 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只能在单位工作,没有单位也必须在集体之中,没有民办或私营企业甚至连个体户都没有,大街上除国营、集体外,没有卖米、卖菜、卖油、卖水的个体户。

  也就是说,那时的人离开了户籍地是没有办法生存的,所以张志远无力离开。 即使这样,张志远其实也有一次就地就业的机会:张志远不返回重庆,按政策也应当在当地将户口变为城镇居民,并且安排一份工作。(那时国家明码标价拍买城镇户口,一个3000至5000元)

  但是,当地的工作岗位也实在太少,而需要的人又太多,即使正常安排也需要时间;如果张志远“农转非”,他的土地就会被收回,失去了他那一份土地,一家人可种的地少了,粮食就有可能不够全家人吃;他既然将心思放在孩子身上,这个难得的“农转非”名额便自然转给儿女。

  于是他托关系找到相关部门,历尽艰辛,费尽周折,终于将五儿子张强转为城镇户口。然而各种城里人独有的凭票供应的粮油食物和生活用品逐步取消,工作也不再安排……

  在前一段历史里,农民比城里人还苦。人人面黄肌瘦,瘦骨嶙岣,因为吃不饱缺营养。土地到户后,农民条件反射地争向土地要食物。这是改革开放后的前期。此时的张志远,也只有这唯一的出路:比集体生产时更拼命地种地。

  改革开放几年后,外资进入,工厂招工,农村人又蜂涌而去。但此时的张志远却仍然不能走:一. 优先让孩子们去。二. 为孩子们照顾孩子。三.无谋生的一技之长。四. 城市只向青年开放而关闭了老人的通道。五. 守住土地。 现在的张志远仍然是一个农民,他仍然住在山里,仍然守着30度的坡地,仍然种着包谷。

  他说司机没有汽车开什么车?农民没有土地种什么地? 他说原来农民没有地,以后有了地,后来又没有了地,再后来又有了地……我不懂政策,但我是农民,我就要有地,就要守住土地。 张志远说:要为自己也为儿孙们守住活命的土地。 后 记离开张志远家,张志远陪我们顺着钟山村的村公路由上而下“游览”。村公路从钟山最高的山垭口与县公路连接,由四社到三社到二社到村委会到一社再到坪河乡场再与县公路连接。令人想象不到的是村公路全部硬化,极宽,可两车并行,却又无车通行,正好让我们散步。

  陪我们采访张志远的是同在钟山村下乡的罗元权、罗玲兄妹俩,他们于1970年下乡。他们比张志远早下乡两年,是作为重庆上山下乡“典型引路”的典型——一家人下乡:爸爸罗森山、妈妈雷映春和12岁的儿子罗源泉,10岁的二女儿罗元娣,8岁的三女儿罗玲,6岁的四女儿罗元萍(他们家的故事另有《一家两代知青的人生与命运》)。离开艰难的岁月,这里居然是四山环绕的人间仙境:身后云雾缭绕的三角山,远处苍翠碧绿的笔架山,与罗家寨遥相呼应的尖山,曾经用背篼舀洋鱼的鸳鸯峽……

  公路边的几户人家白墙红瓦小洋房,房后是绿树青山,屋前盛开的花在绿树环绕中鲜红艳丽。顺着公里往前是坡地,地里种着包谷,张志远指给我们他的地和他的庄稼。刚下过雨,包谷正疯狂地生长,绿油油的叶片伸开长长的手臂随风起舞,安静一点似乎可以听到包谷拔节的嘎叭响声……

  更让我们惊喜的是身后的一条饮水隧道。在外打拼几十年的“瓦尔特”(周安志)为了回报乡亲,在钟山腹部打出了一条近一公里的“钟山村安志饮用水隧洞”。

  我们顺着连接村公路的另一条公路平直地走到隧道口,隧道约三米高,二米宽,隧道里躺着一条20公分直径的铁管水管,它一头从山后的关坊村一社取水,一头连接到公路边的供水站,解决了困扰钟山多年的人畜用水。

  才走到洞口就迎来一股爽爽的凉气,估计它比洞外低了五度。隧道里无灯,我们用手机照明,走了了十多米,就能隐隐约约看到对面出山的洞口。

  我们真想走过隧道去看看“瓦尔特”工程的全貌,看看山那边的风景。但是洞里太黑,又有积水,我们只好遗憾地返回。 天高山远,群山如云,青山如黛,云蒸雾霭。走在苍翠、碧绿的山间,我们心里却压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这就是张志远的晚年。

  今年张志远已经65岁,胡廷秀75岁,2010年,巴中市委市政府与与当年下乡的重庆知青代表座谈后,决定为仍然留在巴中农村的重庆知青解决社会保障。张志远因此借钱贷款分四年支付了2万余元,获得“个体参保”资格,自六十岁后获得“基本养老金”一千多元,但胡廷秀则只有75元。两个人的晚年生活并不乐观。我们真想帮帮张志远,为他做点什么。但是,我们又实在太弱太小,无能为力。边走边聊,聊到山城夏天、重庆火炉、避暑歇凉。大家突然就想到了张志远这里不正好避暑歇凉吗?一. 大山之中;二. 森林全覆盖;三. 海拔1140米(张志远住房处);四.通公路,小车可开到张志远家院坝;五. 方便散步,村公路宽阔、硬化;六. 有可玩的去处;七. 离坪河镇二三公里;八.食物新鲜无污染(自种自养)…… 只要他家的三四处房屋稍做整改,加装卫生间,电热水器,院坝硬化,房前屋后种植花草果树时令蔬菜,再在山坡上养些鸡鸭,知青农家乐便可开张。

  请来当年的知青避暑,一人一月八九百元,十来个人住一二月,张志远家便可有一万多元收入。既让当年老知青找到重回第二故乡的理由,又于无形中帮助了张志远,想想还真的心动。虽然张志远也有兴趣,但不知他能不能做起来,也不知知青朋友们能不能捧场?【作者简介:熊开达系重庆《创业》杂志主编,杨志琼系重庆《创业》杂志主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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