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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壮歌》十一、貌合神离

《巴山壮歌》十一、貌合神离

作者:
贺 岩
来源:
一蓑客专栏
2020/01/15
浏览量
【摘要】:
《巴山壮歌》十一、貌合神离

  

  十一、貌合神离

 

  “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虽然才离开两个多月,再次来到县城的成杰觉得眼前一切都有些面目全非,包括他自己。

  街上的大字报明显地少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通栏标语:“砸烂黑公检法!”“砸烂黑武装部!”“打倒刽子手朱柱山!”“血债要用血来还!”……主题鲜明,内容易懂,形式简练,似乎预示着南溪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

  看到这些标语,成杰觉得既解恨又兴奋,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他又从反革命变成革命派了!他恨不得马上投入战斗。可是在街上转了半圈,也没碰上一个知青。接待站早已撤消,他们会住在哪儿呢?他决定去茶馆看看。

  一群学生从县委大院涌出来,中间拖着一个游街者,没有高帽子,却是正宗的五花大绑——中国人本来就有无师自通的能力,更不用说有人传帮带了,这就叫“前面的人弯腰,后面的人作揖”。游街者的头被压得快挨着地了,看不到面孔,但从口号中听得出来,此人是政法兵团的一个干将。

  “你娃也有今天!”成杰挤上去,想看个究竟。

  突然,一个人影从路边窜出,圆圆的光头在太阳下亮得刺眼。他冲进人群,二话不说,飞起一脚踢在被绑者的心窝上。那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蜷倒在地上了。光头扑上去,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旁边的学生也齐声喊打。

  “小弟!”成杰终于认出光头。

  小弟停住了踢打,抬头一看,惊喜地扑过来,“成杰哥!啷个现在才来,我都要去林场抓你啦!”

  “我这不是来了吗?啊!长高了,也长壮了,成大小伙子了!”

  “蹲在监狱里没事干,只好长肉噻。你还不是长高了好长一截!不叫我,肯定认不出你来。”

  “真的呀?我是说这裤脚啷个天天往上爬,越来越短,膝盖都快露出来了。”成杰提了提自己马裤般的裤腿,这才意识到自己是长高了。

  “长高了一个头,像根电线杆。走,见司令他们去。看见你,他们一定高兴惨了!”小弟回头踢了一脚蜷在地上的被捆者,“老子不怕你龟儿会装死,老子今天没得空,松活了你龟儿子。以后哪里碰到哪里发财!成杰哥,我们走。”

  “我们现在住哪儿?”

  “县委招待所。好地方,比接待站舒服多了。”

  沿巴南公路进入南溪县城,必须经过一个垭口——板凳垭。转过板凳垭,南溪县城就突然出现在眼前,这就是民谣中“好个南溪县,走扰才看得见”的来历。

  过了垭口,再走三百米左右,左边的山坡上,坐落着四栋建筑:左边两栋样式相同的两层楼房,一上一下的排列着,这就是县委招待所。右边是南溪大礼堂——全城最宏大的建筑物。上边是伙食团和办公室。

  住招待所,这可是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成杰高兴地推了一把小弟,“走!前面的带路。”

  虽然只有两个月没见面,但这两个月有生离死别、二世投生之感,所以这话闸一打开,就没完没了:“小弟,出都出来了,怎么还光着个头?”

  “这叫泡头,懂不懂?关监狱叫做‘泡’,每个人都要剃头,就叫泡头。现在的南溪城,泡头最光荣、最吃香!坐过牢的革命左派,哪个敢惹?随便走到哪里,别人都怕三分。特别是那些当官的,看到我们腿都打闪闪。再说也省钱省事。”小弟摇头晃脑地唱起来:“剃白沙(光头),划得着。又卫生,又节约。又抠又洗才一角(钱)。哈哈——”

  “刚才你打的是政法兵团的?”

  “对头,镇反时还敢打老子!老子现在是哪里碰到哪里发财,见一个打一个!”小弟眼睛里弥漫着杀气,是成杰以前没见过的。

  “那政法兵团呢?”

  “哪里还有啥子政法兵团哟!我们还没放出来,就被巴山红卫兵砸了个稀巴烂!阴倒看不出,他们比我还凶,政法兵团的几个头头被打来趴起,有的打得吐血,有一个两条腿都打断了。政法兵团内部反戈的打人更要命,朱柱山被打断了三匹肋巴骨,现在还在医院躺起,我们连出气的机会都没有捞上。”

  恰好路过县公安局,小弟说:“走!进去看看这些龟儿子的下场。”

  过去成杰常常路过这儿,总感到里面有股说不出来的威严,所以从来没有进去过。

  大门外的吊牌“南溪县公安局”被涂改成“南溪黑公安局”。大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嘎嘎地响。院子里空无一人,办公室的门有的锁被砸开,有的门板破裂,窗户的玻璃无一幸存。办公室内,桌倾椅倒,电话线被扯断,墨水瓶被砸碎,文件档案满地都是。屋里散发出难闻的霉气。一只耗子从纸堆里钻出小脑袋,惊奇地打量着进屋的成杰和小弟。里里外外一片狼籍,谁敢相信这就是威严无比的公安局?

  成杰心目中的警察形象原本是十分高大的,这高大的形象在他五岁那年就树立起来了。

  那次妈妈带他过江进城,一不小心,他走丢了。好心的过路人把哭得泪人似的小成杰带到岗亭,交给了值班的警察。警察叔叔给他擦去眼泪,让他坐在岗亭里“看警察叔叔指挥车车”。

  交班以后,叔叔带他回家。这时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路灯。叔叔听见成杰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就领他进了路边的饭馆,要了一份肉片汤和一碗米饭。成杰还从来没有这样“奢侈”过,就骨碌碌地把它们全倒进了肚里。叔叔没动筷子,皱着眉头一直抽烟,好像有什么心事。

  叔叔是怎样把他带过江送到家的,成杰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又饿又困的他吃饱之后,趴在一个瘦瘦的肩背上摇呀摇,摇呀摇……朦胧中看见叔叔向妈妈敬了个礼,瘦小的身影就消失在暗黄的灯光中。

  但是,“3.12”毁了他心中对警察的崇敬,所以,眼前的狼藉景象并没有让他感到特别的不安。

  小弟胡乱翻了一阵子,一无所获,气得到处乱踢,“妈的,连灯泡都找不到一个!”

  暴力培养暴力,血腥滋生血腥。

  见到成杰,何立伟把手中的书一丢,从床上跳起来,搂住他的肩头,“好家伙,长了一个脑袋,比我都高了!”他带着帽子,人瘦了些,五官更加分明,像刀刻出来的。

  “有啥子法呢?”成杰故做苦脸,“都是镇反惹的祸。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嘛,他们拼命往下按,我只好拼命往上长噻。”

  “镇反有功,麻饼一封。这还得感谢朱柱山。”刘强凑了进来,他光着头,越发显得彪悍有力。

  “林场现在怎么样?”何立伟问。

  “除了四个老场员,知青只剩冉启华和徐晶,其他的都回渝城了。”

  一丝伤感从何立伟眼中一闪而过,“没关系,搞完文化大革命,我们再把它办起来。我们有能力破坏一个旧世界,就有能力创造一个新世界。”

  “你们在监狱里惨吗?”

  “还过得去,就是少了几根头发。听说你在林场也遭整了?”

  “和你们比,只算小菜一碟。”

  “不说了,不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来来,饭后一支烟,赛过活神仙。”刘强掏出香烟,一人一支。

  成杰没要,他记得,过去他们都不抽烟。

  何立伟点上香烟,猛吸了一口,“过去万晓春给我吹,说是有两种人必须学会抽烟:部队中的军人和监狱里的犯人。我还不信。没想到,这两个月还真的抽上了。关在里面没事干,人人都抽,熏也把你熏会了。”

  “怎么没看见曾小川她们?”

  “算你小子运气好,有眼福。今天晚上我们和巴山红卫兵、东方造反团有一场联合演出,她们正在剧场忙着排演。”

  “怎么又是巴山红卫兵?”在成杰心目中,这个在三月镇反中充当急先锋的名称早该抹去,可是进城不到半天,这个名称不断闯入眼帘、钻进耳朵,躲都躲不掉。

  “现在的巴山红卫兵,除了南溪中学的学生,还有工人农民干部参加,势力比东方造反团还大。”小弟抢着回答。

  “镇反的时候,他们跳得那么高,啷个现在他们还在唱主角?”

  何立伟弹去烟灰,“后来他们也遭整了。粉碎三月镇反时,我们都在牢中,是他们首先起来粉碎资产阶级逆流,砸了政法兵团,把我们从监狱中接出来的,这落地桃子自然该他们捡啰。”

  “提起他们,老子肚脐眼都是气。老子就是有点想不通:啷个好事都被这些龟儿子占了,输赢都有糖吃?”刘强狠狠地吐了一口烟。

  “是噻,那几爷子,好像他们是最革命的,啥子事都要来指手画脚,老子越来越看不惯。”小弟也不服气。

  “心急吃不了热稀饭,好事不在忙上。大敌当前,人家唱个主角也不容易,就让人家再表演一段时间,多过几天瘾嘛。”何立伟若无其事地说。

  “龟儿子又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哪天把老子惹毛了,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刘强怒气难平。

  “气大伤肝,留点口水养精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小弟,先帮成杰安排好住处,晚上去看演出。”

  雪白的墙壁,暗红色的木地板,两张精制的单人床,崭新的印花被单,叠得整整齐齐的缎面被盖,窗明几净,还摆放着温水瓶和茶杯,整个房间散发出棉布的清香。成杰有生以来还没有住过这样干净整洁的房间,他站在门口不敢抬腿迈步。

  小弟把他推了进去,“来,随便选一张。”

  “这,这房间多少钱一天?”

  “屁个钱!就凭我们这几个泡头,谁敢要钱?找安办要去,找公检法要去,找武装部要去!老子还没有找他们要坐牢费就算是对得起他们了,还要钱?”

  “所有来县城的知青都住这儿?”

  “当然,这一栋楼我们包了。那下面,”小弟指着窗外的大礼堂,“是东方造反团的地盘。现在不管啥子事,我们两边都一起行动。看见没有?屋顶上的两个大喇叭,我们的广播站。怎么样?比镇反前气派多了!”

  “胡司令还好吗?”提到东方造反团,成杰自然想起了威武不屈的胡应程。

  “今天晚上他肯定要去看演出,到时候就见得到了。”

  南溪剧场坐落在上河街,是全城唯一的文娱活动场所,有四百个左右的座位,既可以放电影,也有舞台可以唱戏演节目。

  文化大革命横扫了一切“四旧”,戏不敢唱了,电影大多不能演——那时候样板戏还没有出台,能演的电影大概只有《地雷战》《地道战》《列宁在十月》等,唯一能大张旗鼓登台的就只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演出了。而在南溪,连这样的机会也极为难得,因为有能力组织起一支宣传队的造反组织并不多。

  文化大革命前,南溪知青曾经在县城举行过两次文艺演出,让南溪的群众耳目一新,三日不知肉味。县文工团的演出因此票房大跌,差点儿歇了业。得知今天有知青上台,离演出还有一个多小时,剧场的门口就人满为患了。几个巴山红卫兵的学生,提着军用腰带在门口维持秩序,不时大声吆喝:“票,票!慢点,票!”对那些不守秩序或想混票的,还不时给甩上一皮带。

  成杰和小弟挤到门前,被拦住要票。小弟指指自己的光头,话都懒得说,就大摇大摆地拉着成杰进去了。

  剧场里热气腾腾,几个大组织的成员坐成方阵,热火朝天的拉歌声此起彼伏:

  “我们唱完了,东方造反团来接到!”

  “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

  “唱就唱!东方造反团的站起来,声音大点。军队向前进,一、二!”

  军队向前进,

  生产长一寸。

  加强纪律性,

  革命无不胜。

  胡应程、于志建、何立伟以及各组织的头头们都坐在前两排,正在三三两两地争论着什么。于志建俨然是谈话的核心人物,他红光满面、意气风发,指手画脚地说个不停。胡应程脸色苍白,有些浮肿,精神明显不如以前。他半闭着眼,对于志建的话好像在听,又好像在养神。何立伟翘起二郎腿,双手放膝盖上,习惯性地搓着手心,对于志建的高谈阔论有时也点点头。

  从表面看,这三套马车和剧场的气氛一样相处得和谐而热烈,但内心深处却各自念着一本经,各自都有一个打米碗。作为政治家,谁都懂得“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就必分”的道理,三个人之所以现在还能坐在一起,是因为有人不愿分,有人不能分,有人还没决定该不该分。

  自粉碎三月镇反以来,于志建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风得意马蹄轻”。古话说“祸兮福之所倚”,这运气来了是挡也挡不住。镇反平反几经洗牌,没想到自己成了最后的赢家,不但没受到任何损失,还成了全县最大的造反组织,放眼剧场,半数以上是自己的人马。

  “天下英雄谁敌手?”政法兵团砸了!朱柱山倒了!胡应程又算得了什么?就算顶着第一左派的帽子,但他已经失去大半壁江山,实力大损,很难恢复过去的辉煌。不撕破脸,大不了把他当菩萨供在神龛上,让他享受点香火罢了,但只有他的席坐、没得他的戏唱;要是撕破脸,席都没他坐的!几个知青虽然有点冲劲,还不都是看胡应程的脸色行事?胡应程不敢动,他们也就搞不出啥子名堂。剩下的那些丁丁猫(蜻蜓)组织,他根本没看上眼,想都懒得去想。现在,只要能稳住南溪的形势,革命委员会的桃子他是摘定了,所以他当仁不让地扮演起会场的主角。

  胡应程精神不佳,固然有坐牢期间身体被摧残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担忧组织的前景。按理说,粉碎了三月镇反,他更有足够的政治资本号令南溪,组织的恢复和壮大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想到出狱之后,首先是几个骨干成员心灰意懒,宣布退出文化大革命,从此不再过问政治,当逍遥派去了。紧接着他又得知,自己过去的许多基层组织都换上了巴山红卫兵的旗号。理由很简单,当时东方造反团已经瓦解,群龙无首,要想粉碎三月镇反,只好跟着巴山红卫兵干。现在虽然他出狱了,重新扛起东方造反团的大旗,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改嫁出去的人总不能又改嫁回来吧?连续两闷棒,打得他有点晕头转向。

  看着于志建神气十足的样子,他恨不得马上跳起来,给这个刽子手、投机分子一记响亮的耳光!但是他清楚,现在的于志建正如日中天,自己还不具备和他算总账的实力,还必须打掉牙齿往肚里吞,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就让这小子再得意几天吧,我就不信你能跳出如来佛的手心,到时候叫你知道马王爷有那三只眼!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小子有能耐,活得下去,凭我胡应程南溪第一左派的招牌,东方造反造团的大旗就不会倒,你还能把我吞下去?

  至于何立伟,他们虽然自立门户,但知青人太少,在南溪没有根基,成不了什么气候;大家又是生死患难的战友,他们会听我的,成为我的有力拳头。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地捏了捏拳头,只是旁边的人谁也没看见。

  看着于志建得意的神态,何立伟表面若无其事,内心却像吞下了一只苍蝇,恶心得想呕吐。战友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镇反翻过去覆过来,巴山红卫兵不但输赢都有糖吃,而且成了最大的赢家。看在他们粉碎资产阶级逆流有功的份上,不追究他们在镇反中的表现已经算够宽大的了,没想到他们连错都不认一个,反而以解放者自居,指手画脚,耀武扬威,妄想号令整个南溪。如果文化大革命就是让这些机会主义者得逞,能保住无产阶级的铁打江山永不变色吗?

  胡应程是怎么打算的也有些猜不透。是因为组织还没有恢复而韬光养晦,还是真正丧失了锐气?几次问他,都只回答一句话:“现在不能和巴山红卫兵翻脸。”

  记得刚出监狱时,他曾经和刘强、秦天笛讨论过今后的打算和行动。

  刘强干脆地说:“反正老子反革命也当了、牢也坐了,这回拼命也要干到底,不达到目的决不收兵!”

  秦天笛也表示:“管它合法不合法,自己解散组织的傻事不能再干。相反,应该立即通知各林场的骨干迅速到县城集中,和党内、军内的走资派决一死战!”

  何立伟说:“这些意见我都赞成。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关键是我们今后该向谁斗争?又该怎样斗争?”

  “那还用说,首先彻底砸烂政法兵团,彻底否定三月镇反。”

  “三月镇反中央已经否定,政法兵团已经成了丧家之犬。”

  “然后揪出黑后台,打倒朱柱山。”

  “再然后呢?”

  “那我麻儿就说不清楚了。走到哪里黑,就在哪里歇。”

  秦天笛说:“我认为,斗争到最后还是个夺权问题,南溪县革命委员会的权力最后会落在谁手中。”

  “我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南溪最可能获得权力的只有两家,东方造反团和巴山红卫兵。按理说,有了胡应程,东方造反团应该是稳操胜券。但是东方造反团退出了一些骨干,又失去了许多基层组织,损失很大。现在组织内部凡事都是胡应程一个人说了算,他就是浑身铁,又打得了几颗钉?反观巴山红卫兵这个新贵,规模庞大,队伍整齐,人才济济,气势正旺。我估计,像这样发展下去,东方造反团可能不是它的对手。”

  “让这些镇反的刽子手掌权,搞错没有?老子一定要帮胡应程把于志建这个龟儿子打下去!”

  “东方造反团我们肯定是要支持的。但是,把南溪文化大革命的前途系在胡应程一个人身上,不是最明智的做法。再说,我们自己应该怎样定位呢?就这样不帮这家帮那家,长期替人打短工?”

  “那以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秦天笛问。

  “现在我也没想好该怎么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不能再像镇反前那样给别人打短工,当长工也不干!”

  “南溪的文化大革命究竟该怎样进行到底?又靠谁来进行到底?”这个近来不断缠绕脑海的问题又浮了出来,何立伟好像有了答案,跟及又摇摇头。恰好一只苍蝇绕了几圈停落在他的手心,他两手一搓,苍蝇变成了齑粉。

  剧场里的人越来越挤,连过道都站满了。

  三个全身军装的红卫兵,精神抖擞地齐步走到舞台当中,转身,敬礼,右手捧着《毛主席语录》放在胸前。成杰认出,左边的是曾小川。

  灯光亮了,三人齐声朗诵:“最高指示:‘社会主义的文艺舞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一定会去占领。’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南溪县巴山红卫兵、东方造反团、渝城上山下乡知识青年造反团联合演出,现在开始!”

  随着一声“冲啊——”,舞台上涌出一大群红卫兵,成杰认出了雷家敏、杨红卫。战旗飞扬,雄壮有力的歌声响起:“工农兵,联合起来向前进——”三个组织的战士们并肩前进,虽然动作不够协调,但很有气势,也有团结战斗的气氛,全场掌声雷动。

  文革时期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是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典型。它的主旨鲜明,就是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和政治观点,鼓舞同观点同派战友的士气,搞臭打击自己的对手和敌人。它的成员不一定有专业的文艺水平,但必须是坚定的“战士”,有造反的经历,有真实的情感,演出时能以感动自己来感动观众。他们有“特别能战斗”的作风和精神,一般都能歌能舞能伴奏能创作,如果需要,他们可以在一个晚上排出一台新节目。如果碰上辩论或武斗,他们又是绝对的突击队。它的节目针对性强,短小精悍,内容鲜活,形式多样,老少咸宜;又不受条件限制,街头巷尾、田间地角、广场舞台,随时随地,有电无电都可以演出。它定格了一个特殊的时代,在人们心目中留下了特殊的记忆。这大概也是几十年后,众多“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得以复燃的原因之一。

  序幕结束后,三个组织的节目轮流上场:舞蹈、对口词、独唱、快板、三句半,各显神通,精彩纷呈。

  然而,随着演出的进行,成杰慢慢地察觉,三个组织的节目水平开始凸现高低,掌声和叫好声也开始有了倾向性。

  秦天笛和马爱南出场了。背对观众,两人都穿着军装,束着腰带。秦天笛英俊潇洒,马爱南苗条秀丽。

  灯光转暗,追灯射在两人身上。

  悠扬、舒展的旋律响起: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

  两人突然转身亮相,接着翩翩起舞。秦天笛如青松挺立,刚中见柔;马爱南似白云缠绕,婀娜多姿。

  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旋律高亢起来。两人时而跳跃,时而旋转,时而翻滚,最后以一个优美的造型定格。

  鸦雀无声的剧场爆发出掌声和叫好声,但中间也夹杂着几缕不协调的口哨声。刘强和小弟投去不满的眼光。

  于志建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对身边的何立伟赞不绝口:“跳得好!跳得好!你们知青真是人才济济。”

  何立伟微微一笑:“彼此彼此,互相学习。”

  报幕员上场,“下面请看歌剧《粉碎资产阶级反革命逆流》,由巴山红卫兵演出。”

  舞台灯光转暗,悲壮的歌声响起:“手铐叮当响,脚镣响叮当,三月黑风遮太阳。造反派,红小将,个个捆绑丢牢房……”

  随着歌声,一群造反派五花大绑,拖着脚镣,步履沉重地走上舞台。押送他们的是穿着便衣的执枪者。有人被推倒了,又坚强地站起来,不屈的目光怒视着执枪者……

  灯光渐渐转亮,看得清楚被绑人的袖章:有东方造反团,有巴山红卫兵。执枪者的袖章是政法兵团。

  小弟眼尖,口无遮拦地叫了起来:“搞错了没有哟?那阵子遭抓的哪里有巴山红卫兵?”

  “你晓得个屁!我们遭整不是事实?”说话的人叫钱斌,是巴山红卫兵的作战部长,戴着眼镜但脾气火爆,有股忘命劲,近来打人打得顺风顺水,说起话来也气壮如牛。

  小弟岂是省油的灯?近来早就一身紧绷找不到地方擦痒,见对方得意蛮横的样子,怒火直冲脑门,眼睛瞪得铜铃大,“你才放屁!老子只晓得,就是你们这些龟儿子把老子送进监狱的!”

  “为好不得好,反而遭狗咬。不是我们,你们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呢!”几个巴山红卫兵围了上来。

  刘强跳了起来,双手叉腰,挡住围上来的人,“谁是狗?你他妈的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你们哪个被抓进监狱了的,站出来老子看看!”

  “要干啥子?”

  “想打架嗦!”

  谁都有理,谁都有气,谁都不甘示弱,双方更多的人卷进了争吵的旋涡。

  伤疤一旦揭开,脓和血就流了出来。演出停止了,剧场乱了套,刚才还是风雨同舟的战友,转眼就成了不共戴天的敌人。台上台下,到处是指责和争吵,有的还开始抓扯起来。许多观众见势不对,赶快退出了剧场。

  事发突然,开始,何立伟和于志建还分别招呼自己的人,极力想让争吵平息下来。他们心中都有一杆秤,于志建想努力维持当前的大好局面,何立伟也不希望分裂来得这么早这么快。

  但是,任何群众行为的发展及后果,往往都是组织者难以预料和无法控制的。他们的努力有如杯水车薪,根本不起作用。两边的骂声越来越凶,怒火是越来越旺,人浪一波一波地往前涌,武装带、旗杆捏得手心出汗,武斗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胡应程见事不妙,冲上舞台抓起话筒,大声喊:“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听我说一句!”鉴于他的威望,剧场暂时安静下来。

  “战友们!革命尚未成功,资产阶级随时可能反扑过来。大敌当前,团结是最重要的。有什么问题,可以下来协商,千万不要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了!”

  何立伟看了看越围越多的巴山红卫兵和狭小的活动空间,皱了皱眉头,果断地下令:“我们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