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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壮歌》十、惜别林场

《巴山壮歌》十、惜别林场

作者:
贺岩
来源:
一蓑客专栏
2020/01/14
浏览量
【摘要】:
《巴山壮歌》十、惜别林场

  

 

  十、惜别林场

  收到何立伟的来信,成杰恨不得马上飞身去县城。

  自从那天晚上场长把他带回林场,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以后再没有人来找过他的麻烦。然而他总觉得自己头上悬着把利剑,随时随地都可能掉下来。现在何立伟出来了、平反了,他还怕什么、还等什么?他要离开林场去县城,再次投身火热的斗争,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成杰所在的林场坐落在一匹山梁上,可能是全县规模最小的、也是最简陋的林场。男女九个知青,四个老场员,加起来是西方最不吉利的数字。整个林场仅有五间半屋,原本是一家富农的三合院,被强行划出一半,中间的堂屋还两家共用。林场的五六亩望天田和七八亩薄土分散在三四个山头,开始时连一棵树都没有,后来从附近生产队划出一片山林,算是给林场正了名。

  虽然林场简陋而平凡,甚至令人有些失望,但是真要离开,哪怕只是暂时的——当时是这样认为的,成杰心中依然有说不清的留恋和惆怅。在某种预感的驱使下,他把林场走了一圈。五百多个日子的酸甜苦辣,原本如同一堆零散的碎纸,现在却自动地镶拼成许多鲜明的图片:

  成杰清楚地记得,他们来到林场的当天,正好是1965年的中秋,也是他16岁的生日。眼前简陋凋零的景象和他们一路上所梦想的林场相去太远:没有巍峨的大山,没有茂密的森林,没有成群的牛羊,甚至没有连片的土地,仅有半座普通的农家小院。大家失望了,心沉甸甸的,都不愿说话,有的同学还下意识地捏紧背包绳不愿放下。

  唯独何立伟满不在乎,他兴奋地鼓动大家:“同学们!我们是来建设山区的,不是来享福的。如果林场各方面条件都很好了,还要我们来干什么?吃别人嚼过的馒头没味道,享受别人的劳动成果算什么英雄?穷则思变。我们的林场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不正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画最新最美的图画?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挣得‘牛奶面包’,去创造‘电灯电话’!大家赶快收拾好自己的床铺,今天是成杰同学的生日,让我们一起来祝贺他生命中、也是我们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一天!”

  同学们心中的火焰又熊熊燃烧起来,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的新家。

  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第一次欣赏到大巴山的月夜:长空清辉,纤尘不染;群山裹素,溪涧泻银。月亮分外的圆润,月光分外的皎洁,月夜分外的静谧。大家谈起了林场,谈起了将来,谈起了世界……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毕竟艰苦。

  那七八亩屙屎都不生蛆的黄泥巴地硬得像铁板,抡圆锄头挖下去,震得双臂发麻,地上只留下寸把深的白印。几天下来,手掌满是血泡,手臂肿得拿筷子都困难。土地分散又僻远,担一挑粪水来回要走几里路。庄稼好不容易种上了,收多收少还得老天爷说了算,如果遇上天旱水涝什么的,可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那五六亩“望天田”没有水源,只能依靠老天爷发慈悲给点雨水,“错过一回雨,一年就望到起。”所以,“抢水”是所有农活中的重中之重。只要一下雨,不管白天黑夜、人困肠饥,背起蓑衣、带上斗笠、拿起锄头就得往外冲。挖渠沟、堵缺口、捶田脚、搭田坎,努力不让一滴水流失。天黑路滑,雨大风疾,雷鸣电闪,浑身上下透湿,牙关冻得咯咯直响,手脚的皮肤被泡得起皱泛白,甚至露出鲜红的肉来,不小心碰上就钻心的痛。即便这样苦,也没人敢松懈,雨水就是粮食、就是命啊!

  1966年初夏,老天爷久旱无雨,秧子插不上,大家心急如焚。一天下午,老天突降暴雨,知青们欣喜万分,赶紧冲入雨中去抢水。很快,大雨变成了暴雨,倾刻之间,路不见了,树不见了,山不见了,天也不见了!整个成了水的世界!蓑衣斗笠完全失去作用,成杰感到雨水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涌来,全身都浸在水中。不但辨不清方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狂风一阵猛似一阵,刮得人立不起腰,头上的斗笠飞得不知去向。他脚下一滑,失去重心,人被狂风卷进水田中……

  劳动艰苦,生活也不易。五个男知青住在低矮的小阁楼里,进门就得低头弯腰,睡在床上也常常“未敢翻身已碰头”。夏天阁楼里热得像炒锅,人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煎鱼式地被炒得半熟。冬天寒风从瓦缝里钻进来,针一般地透过薄薄的被盖,冷得被盖里的人经常半夜起来做俯卧撑。

  木床是定做的,宽大而结实。刚来林场的他们很奇怪,带队的干部告诉他们:“将来用得着。”当时男同学一阵是懂非懂的傻笑,女同学红着脸转到一边。而这些床终于没有等到“用得着”的时候就人去床空了。

  其实,对知青来说,最无可奈何的是那些在大城市里从未体验过的“切肤之痛”。

  第一就是每天和肌肤相亲,捉不尽、杀不绝的虱子,它们在衣服被子里安营扎寨,高兴就咬上一口,不高兴也咬上一口,让你白天黑夜都不得安宁。好在虱子的动作还比较温和,只是让你痒得难受,时间一长也就麻木了,所以有“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之说。

  跳蚤就不一样了,冷不丁地跳上来就是一口,针刺一般,痛得你跳得比它还高。你还没来得及还手,它已经偷袭成功,扬长而去。不像虱子,一怒之下还可以捉它出来讨还血债。

  “贴身三剑客”中最厉害的当推臭虫,它们坦克似的一辆辆一行行从席子缝和床缝里开出来,对人身的任何部位都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让你身上肿得小包接大包。“喂不饱的臭虫。”最可恶的是,它即使攻击得手,只要还没吃饱,就绝不善罢甘休。你想与它一决雌雄,它会东躲西藏地跟你展开游击战,一只臭虫就可以搞得你通宵难眠、精疲力尽。

  蛇的袭击固然可怕,有了打草惊蛇的经验,出事的几率很小,但是也经常吓得人心惊肉跳。有一次,一个女同学掀开被子准备睡觉,却见一条菜花蛇盘在被窝里,吓得她口吐白沫晕倒在地。

  更多的是耗子的攻击。这些耗子既不受粮食政策的管束,也不吸取“除四害”的历史教训,长得又大又肥且行为嚣张。大白天里,他们公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招摇过市,抢夺人们吃饭时掉下的饭粒菜屑。你横它一眼,它就还你一眼;你一跺脚,它大不了缩缩头,一会儿又伸了出来。一到夜里,它们更是肆无忌惮地满屋乱窜,甚至把被盖当做运动场,在上面奔来跳去,根本不在乎下面还睡着个大活人。有时还自作多情地吻吻你的脸,舔舔你的脚指头。

  一天晚上,成杰在睡梦中感到有什么东西搔得脸痒痒的,下意识一挥手,打在一团肉毛身上。那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翻脸不认人,一口咬住他的右无名指尖。他大叫一声,从床上弹起,右手用力一甩,一只大耗子在楼板上滚了两圈,翻身逃走,成杰的手指上却留下了终身的纪念。

  山区的蚊子个特别大,成群结队,排空而来,轰轰作响,好像要把人撞翻。叮在身上“入肉三分”,拔断了身子都拔不出嘴来。好在它们的飞行速度较慢,目标显著,进攻往往要付出血的代价,还算得上是公平搏斗。

  比芝麻粒小得多的墨蚊,当地俗称黑猫子,是另一种战法。它们像一团幽灵,无声无息地盘旋在你的周围,挥之不去、驱之不散,你身上任何裸露部位都可能成为它们攻击的目标。别看它个头小,叮到哪里,哪里就冒起一个硬疙瘩。有时身上会粘上黑乎乎一片墨蚊,拍都拍不过来。要不了多久,你就浑身上下全是硬疙瘩,而且越搔越痒,越痒疙瘩越大。

  除了来自地面和空中的,水里的袭击也不得不防。否则你会发现脚杆不痛不痒,但流血不止,一些黑色软体动物贴在腿上,扯都扯不脱,那是蚂蝗干的好事。

  人被动物咬的机会是天天有,人能“咬”动物的机会却少得可怜。

  山区的农民,国家是不供应肉的,要吃肉得靠自己喂猪,然后国家收一半、自己留一半。林场也喂了两条猪。然而人尚且吃不饱,哪还顾得上猪?喂了半年,猪不但没长大,反而轻了几斤。场长戏称它们是“三快猪”——背脊梁比刀子快,屁股比锥子快,躺下去比爬起来快。要靠它们打牙祭,猴年马月的事了。

  好在下乡的第一年,国家为每个知青每个月配了一斤肉,于是吃肉就成了林场最喜庆的日子。先是扳起指头算时间,好不容易盼到月初的第一个逢场天,大清早知青们就连哄带推地把场长催出门,千叮咛万嘱咐地把他送上赶场的路。

  上午的活路一定是安排在看得见场长回来的地方。大家心不在焉地干着手上的活路,眼睛却死盯着山间小路。时过中午,赶场的人开始陆续回家,山路上不时出现背背篼的身影,然而“过尽千帆皆不是”。大家有些急躁不安了,开始胡乱猜测,手中的活路也停了下来。终于场长的身影从山林里钻了出来,望眼欲穿的知青们兴奋得振臂高呼:“场长万岁!”

  厨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帮得上忙、帮不上忙的都挤在里面,大呼小叫地忙进忙出、蹿来蹿去。煮肉的香气从锅里冒出,弥漫在空气里,大家一边深呼吸一边咽清口水。

  肉捞到了案板上。都说钝刀见肉快,无奈林场的菜刀长期只与酸菜萝卜红苕打交道,已经患上“恐肉症”,面对案板上半生不熟的肉砣子半天都切不下一块。女知青退了下来,几个男知青又轮番上阵,手被刀把打起血泡,也没切下几块肉片。

  这时候大家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老场员刘师傅,于是齐声呼喊:“刘师傅,快来切肉!”

  千呼万唤后,五短三粗的刘师傅才嗑灭了叶子烟,把烟杆插进腰带,从火塘边慢慢站起来,嘶哑着声音说:“你们不是说缺了红萝卜也办得席吗?啷个还是要喊我?”

  刘师傅正值壮年,孔武有力,连林场那头逢人便撞的打谷子牛都虚他三分。有人说他解放前当过土匪,他自己说是干赤卫队。据说他还学了点功夫,有一次高兴了,曾在知青面前露了一手:只见他双手着地拿了个大顶,然后两腿倒夹住房柱,猛一收腹,身体向上,手就抓住了屋檐的横梁。他也是单身汉,人虽鲁莽性格却十分小气,说话稍不注意就得罪他了。知青们都知道,要他做事就得像哄小孩似的,顺着毛毛抹。平时可以不理他,今天急着吃肉,大家只得恭维这尊菩萨了。

  看见知青们诚惶诚恐的样子,刘师傅的气顺了。他一副“舍我其谁”的神情,来到案桌边,把菜刀往旁边一甩,抓起剁猪草的泼刀,在屋沿石上光了几下,对围观的知青们喝道:“让开,莫把我的亮挡到了!”然后对准案板上的肉就是一刀,引起一片惊叹:“啊,闪闪!”

  分肉的时刻到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大家神色庄重地盯着桌子上的十三个碗,目光整齐划一地随着舀肉的勺子移动。掌勺人一丝不苟地把盆里的肉块和汤汤水水都均匀地分进碗中。然后换了筷子,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用筷子平衡着每个碗中的份量,还不时征求监督者们的意见。最后退得远远的,再扫描了一下十三个碗,终于说了声“好了,端!”人影一闪,顷刻之间,桌子上就空空如也了。

  有人当即就秋风扫落叶一般,把碗中的肉倒进肚里,以解一月之馋。也有的——特别是女生,却在尝了几块后,把剩下的珍藏起来,在以后一段日子里,偶尔拈出一块切成小片,放进锅里炒入饭菜中,香喷喷地慢慢享用,馋得旁边的人直咽口水。有一次,一个女同学伤伤心心地哭起来,原来她辛辛苦苦从嘴边省下的一碗肉被耗子偷了个精光。

  到了第二年,国家供应的粮钱肉油全部停止,自力更生由虚幻的口号变成残酷的现实。饥饿像幽灵一般紧紧缠住了知青,“吃”成了重中之重。由于红苕洋芋酸菜不断的收刮,每个人的肠子都锈得打了结,“吃肉”更成了梦寐以求的美事。

  有一天下大雨没法出工,又没有什么可玩的,大家就坐在一起张丞相望李丞相。“落雨兮兮,想吃东西。”平常要劳劲,还可以分散一些注意力,这一闲坐下来,满脑子想的几乎都是一个吃字。

  越想越说,越说越馋。不知是谁开玩笑说:“干脆把林场喂的羊子杀一只来解馋!”场长随口答道:“谁有本事谁就去杀。”不要说杀羊,知青中连杀过鸡的人都找不出来。打了一阵精神“牙祭”,事情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不大一会,羊圈里传来一阵惨叫,大家冲了过去。眼前的场景让所有的人目瞪口呆:那个曾经被蛇吓得昏死过去的女同学站在羊圈里发抖,一只重四五十斤的大公羊背上插着把尖刀,四条颤抖的腿艰难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哀鸣。

  不敢想象,这个胆小体弱的女同学是怎样把刀插进羊背的!

  场长说了声:“造孽啊!”拔出尖刀,刺进大公羊的脖子。血喷了出来,大公羊挣扎着摇晃了几下,“咚”地倒了下去。

  女同学脸色苍白,梦游般地说:“我,我太想吃肉了!”

  大家吃上了香喷喷的羊肉,那个女同学也成了英雄。

  环境恶劣,生活艰苦,但知青们的精神世界却大放异彩。

  一份《中国青年报》是知青们了解外面世界的主要信息通道。报纸一周两期,还要经过无数人的手才能辗转到林场。如此珍贵的东西,谁都想先睹为快,以至经常为看报发生争吵。为了避免“分配不公”,大家议决:报纸一律留在晚上集体朗读。于是,每天晚饭后成了最珍贵的时光。

  十几个人围着旧方桌,脑袋几乎抵着马灯,贪婪地倾听着报上的每一篇文章、每一则消息。越南人民抗击美帝的胜利让大家摩拳擦掌,《欧阳海之歌》的连载勾得人心如猫抓,《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听得大家唏嘘不已,32111钻井队的英雄壮举令大家热泪盈眶……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旧方桌又成了争论的论坛。各地寄来的传单、《十六条》、《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读得人人热血沸腾:反帝反修的重担落在了我们肩上,中国的命运、世界的未来将由我们决定,共产主义的大厦将由我们建成,这是何等的幸福、何等的荣光!

  阁楼旁边长着一株银杏树,高大挺立,直指苍穹。不甘被大山封锁的他们在树尖装上一根天线,用二极管和耳机来捕捉太空中的无线电波。夜深人静之时,还果真断断续续地收到过几次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虽然这对于劳作得筋疲力尽的他们来说,耽误睡眠的代价太大。

  阁楼的外面挂着一个纸盒做的百页箱,里面放着温度计和棉花制成的简易干湿度计,这是他们用来“耕云播雨”的工具。浸了盐水的棉球放在简易天平上,从棉球的升降可以看出即将下雨还是天晴,着实让林场周围的山民们开了眼界。许多山民专门赶来林场看这团“鬼神附体”的棉团。房东老太婆每当看到棉球移动了位置,嘴里就要轻轻地念一声“阿弥陀佛”!

  房檐上挂着小纸包,里面是他们精心选出来的麦种,有的还是经过异株授粉提取的,这是跟农民出身的水稻专家陈永康学的招。在毛主席亲自制订的“土、肥、水、种、密、保、管、工”农业八字宪法中,良种是粮食增产最经济、最实效的手段。他们希望通过不断的筛选和提纯,能够培育出小麦新品种,让大巴山变成大粮仓。但是,这些精选的种子还没有来得及播下,就永远地挂在那里了。

  上阁楼有一挂木梯,休息的时候,男同胞就像上树的公鸡,一人坐一梯,笨手笨脚地补衣裤。他们拒绝了女同胞的帮助,美其名曰“针线不让巾帼”。还有板有眼地唱着“小小针线包,革命传家宝。当年红军爬雪山,用它补棉袄。”成杰好不容易补好一条裤腿,得意洋洋地举给大家看,大家笑得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原来他把另一条裤腿给缝在一起了。后来卫生员靳松“发明”了用胶布和伤湿止痛膏做补丁,才解决了这一世界性“男题”。

  房子后面的山坡,有他们千辛万苦移栽来的二百多株野果树。经过嫁接,许多已经抽出了新芽。他们曾雄心勃勃地商议,要在南溪建立第一座百亩果园。可是现在,那些嫁接好的枝条已经全被荒草淹没。

  若到动情处,草木亦恋人。

  林场有两头大黄牛。一头是性格温顺、有着黑油油皮毛的沙牛(母牛),还生了一头和它一样漂亮的小沙牛。另一头是标准的秦川牯牛,体格高大雄健,脾气倔强,稍不如意就以角相向,不知顶翻过多少人。好在它生性高傲,攻击得手后,就睁着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它的“角下败将”,从不作第二次进攻,否则它早就“英勇就义”下了汤锅。当然,它得以保全性命,还因为它是林场的“摇钱树”,林场周围的牛,许多都是它的后代。

  清早,成杰把它们从牛棚里牵出来,踏着露水去牧放。大巴山的晨雾美极了:似棉田,似羊群,似奶酪,填平了千沟万壑。巍峨的山梁如岛屿、如巨舰,时而沉入大海,时而跃出波涛,变幻莫测,气象万千。晨风吹拂,云雾浓浓地飘来,围绕在你的身旁。那云朵简直触手可得,轻轻地掬上一捧,送进口中,甜甜的,还带有树叶的清香。牛角在梦幻般的云层里漂浮,时隐时显;叮当的牛铃声从云中传来,清脆悦耳,有如天籁。成杰挥动着鞭子,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到哪里去了……”美中不足的是,黄牛不比水牛,惊背,不能骑着走。

  当然,放牛也不都是诗情画意。“牛无夜草不肥,马无夜草不壮。”一天要割几背牛草,胳臂腿上被茅草划得血痕累累。草丛里突然窜出的虫蛇,也吓得人心惊肉跳。一次,他觉得双脚一阵冰凉,低头一看,一条长长的乌稍蛇在他两脚之间绕了个8字,慢悠悠地梭入草丛中去了。他傻呆呆地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比脚上还凉。还有一次,那头秦川牯牛可能是玩高兴了,一低头就把他送下了半匹坡……

  啊!还有崖边那口水井,不深,用几块青石砌成。水面漂着水草,水特别清澈甘甜。热天干完活,灌上一瓢,井水像珍珠一样滚下喉咙,透心凉,透心甜。如果再从头到脚淋上一通,浑身爽得赛神仙!那年天旱,附近的水源都干涸了,整座山都干得点得着火。就这口井,用它源源不断的清泉,救活了一林场的人!离开林场以后,他再也没有喝过这么清、这么甜的水了。

  甜不甜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

  指导员是复员的志愿军。他告诉知青,在朝鲜行军非常艰苦,走得小便都带血。但是他去得晚,还没有见到美国兵就回国了。他是林场唯一的共产党员,但政策水平、工作能力和口才远不如场长,每次读报学习时,支着头睡得流口水的一定是他。

  他很委屈地告诉成杰,他是个篾匠,出去编篾每天有一块二的收入,还吃香的、喝辣的。来林场每天收入不到二角钱,还照顾不到家里,要不是披着党员的皮皮,他早就不干了。

  他说成杰脑子灵,让成杰跟他学编篾,“一技在手,吃穿都有”。他手把手地教成杰,砍竹要问“姚(摇)三姐”——从手感和声响中判断竹子的质量好坏;片竹要问“陈(寸)三娘”——持刀的右手与握竹的左手距离要近,缓缓移动,便于控制竹的粗细厚薄。在他的耐心指导下,成杰很快学会了编背篼、编篓筐、打席子,还跟着指导员几次外出,去吃香的、喝辣的。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中断了学艺生涯,也许他已经像指导员一样,成为一个农村匠人了。

  那个被知青们称作王师傅的老场员,五十多岁,光杆一人,除了吃饭睡觉,嘴里随时都含着一根竹子削的叶子烟杆。他总把知识青年叫做“青年知识”,怎么都改不过口。

  王师傅是老“背二哥”,上过汉中,下过广元,当年还闹过红军,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了。比如说穿鞋,他的观点是:“贵不过草鞋,便宜不过皮鞋,好看不过球鞋,好穿不过布鞋。”颇有点朴素辨证法。但问起往事,就说不出个子曰了,“反正红军来了就杀保长甲长,白军来了就杀乡主席农会主席。老百姓懂个㞗,今天当赤卫队,明天当还乡团,要吃饭要活命噻,哪面不干都脱不到爪爪。”问他啷个不安家?他含含糊糊地说:“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撇脱,安啥子家哟!”

  看见成杰割不够牛草,他经常来帮忙,也不用镰刀,伸手在刺丛中几抓几不抓,不一会儿就是一大堆。休息时,他天真地问成杰:“渝城像个啥样?”成杰想了半天说:“有十多个广元那么大,房子挨房子,望不到边。”他听了直摇头,“咋会呢?广元多大!广元还有火车。那回我还听见火车叫,像黄牛,声音大得很。你说,他们从哪里找来啷个多黄牛装在箱箱里头?”

  只要一坐在火塘边,他就会说:“唱个歌吧!”无论什么歌,他都叼着叶子烟杆跟着哼,但只限每一句歌的最后一个尾音。哼着哼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口水顺着烟杆滴下来。但是只要歌声一停,他的眼睛马上睁开,惊奇地问:“啷个不唱了呢?”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就他这德行,竟熏陶出了个曲不离口的成杰。

  场长知道成杰要走,有些难过。他送了成杰一程,说:“从你们来林场那天起,我就晓得这个塌塌终究留不住你们。毛主席把你们派到这里来占领山头,是为第三次世界大战作准备,当预备队的,哪里会让你们在这里呆一辈子?‘人不出门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猪圈里跑不出千里马’,趁年轻,到处走走有好处。当年如果我……哎,不说那些了,走吧。问何立伟好!”

  五十多岁的场长给人的印象是能说会道、为人精明,当地的人评价他是“树上的麻雀都哄得下来”。成杰曾经领教过他的这一本事。那次他同场长去场上卖林场喂的一头病猪,场长一阵摇舌鼓唇,三吹两不吹的,病猪就成了金不换的神猪,惹得几个买主争得差点没打起来。

  事后,场长洋洋得意地对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成杰传授“真经”:“生意人哪个不说假话?不会说假话的,真话也是假话;会说假话的,假话也是真话。最聪明的假话是十句真话中只有一句是假话。”场长肯定没有读过《红楼梦》,但是对“真作假时假亦真”的悟性绝不在曹雪芹之下。

  对于老场长,成杰过去多少有些看不起,因为他离开了红军,因为他当过还乡团,也因为他在林场有时的自私。后来,他知道了林场的几个老场员当年既当过红军赤卫队,也干过保丁还乡团。再后来,他知道了很多山民当年都如此。他很是想不通,这与他心目中的革命者相去太远。在他的心目中,革命者就应该像水晶一般纯洁,像钢铁一般坚强。

  后来成杰知道了,红军从1933年1月攻下南溪到1935年初离开南溪,中间只有两年时间。而在这两年里,敌我双方始终处于围剿与反围剿的拉锯状态,要求所有的老百姓都成为坚定的革命者是不现实的,真正的坚定者大多倒在长征和西征的路上了。

  多年以后他才进一步懂得:每个人的心灵里都同时寓藏着光明与阴暗,高尚者终将以光明驱走阴暗,卑劣者终将用阴暗吞噬光明,如此而已。在这人生最艰难最痛苦也是最漫长的搏斗中,并非每个人都会成为伟大的高尚者。对大多数人来说,只要他能守住做人的最后底线,不整人害人,对得起良心,不被阴暗最后吞噬,就应该得到尊重。因为他们也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共舞了,虽然不是高手,甚至动作有些笨拙。

  “场长,等搞完文化大革命,我们一定回林场!”

  场长笑而不答,只是挥挥手,“走吧!走吧!”

  路过石笋河时,成杰停住脚步,远眺那根神异的石笋。此时刚好正午,太阳底下,石笋上又反射出一道红光,好像还有奇妙的音乐声。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买的那根钢针,在阳光之下,也是发出这样奇异神秘的光彩和乐音。

  成杰一甩头走了。他完全没有料到,他这一走,几十年都没能回头。从此,他再也没有见到那又恨又爱的林场,再也没有见到指导员,再也没有见到王师傅、刘师傅,再也没有见到老场长,再也没有见到那神奇的巴山石笋……这一切的一切,都永远留在了梦中,留在了心底深处。